不二臣_意迟迟【完结】(313)

  薛怀刃不言语。

  太微仰头看看他:“看不明白?”

  薛怀刃垂眸,盯着她琉璃似的眼睛,道:“何物?何意?”

  太微笑了声:“是一棵树。”

  言罢,她抬起手,掏出一块半旧的帕子将手指擦干净,慢条斯理地将宋宜的树是怎么来的又说了一遍。

  她没提宋宜,也没提巫罗,只说了那些死亡和重来。

  至于薛怀刃会不会信,能不能信,就看他记得的那些东西有多清晰了。

  不过从头到尾,薛怀刃都没有出声打断她。

  太微猜,他至少有一半是信的。

  另一半嘛,恐怕还待验证。毕竟她口说无凭,而镇夷司的薛指挥使也从来不是能叫旁人轻易说服的人。

  太微说完停下来,略过自己的杯子,伸长手将他方才喝过的那杯茶端起来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薛怀刃的视线跟着她的手动:“那不该叫前世。”

  太微摆摆手:“只是个叫法,无甚不同。”

  薛怀刃没有再反驳,只是忽然出声问道:“松山……为何你在独自等死?”

  太微一怔。

  松山,离她似乎已经很远了。

  “不是你的错。”太微侧过脸,望向合着的窗,影子落在上头,黑乎乎的,好像多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耳边听得灯花“噼啪”炸响,太微猛然收回目光,将脸转回来,面向他道:“只是运气不好。”

  薛怀刃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听到后半句,剩下的那一分迟疑也没了。

  他夺过太微手里剩下的半杯冷茶,将杯子远远放在一旁,站起身来道:“回去睡吧。”

  太微闻言也不说什么,让起来便起来,让走便走,看不出一点留恋。

  反倒是薛怀刃,真将人送回去了,忽然又有些不舍。太微一跃就上了靖宁伯府的墙头,身形压下来,果然像只猫似的,半点动静不见发出。

  她低头看看下方,见人还在,无声地动动嘴:“慢走不送。”

  薛怀刃还当她要说什么,结果就是这么一句客套话。她方才说的那些玄乎事,真不是鬼扯吗?

  倘若他梦里所见都是真的,而且她桩桩件件都记得,怎么瞧着这般冷淡?

  又是一阵风,云层浮动,月光黯淡一瞬,墙头上的人影便消失了。

  薛怀刃转身离去。

  墙后,太微正和祁远章大眼瞪小眼。

  “爹。”她弯弯嘴角,叫了一声。

  祁远章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就算天色这般暗,太微也瞧见了,立刻先发制人地指责道:“这般晚了,您怎么不睡觉还在四处乱晃!”

  “是是是,我乱晃,你是大忙人,做的全是正经事儿。”祁远章不阴不阳地道,“我原先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个人?”

  “我做的自然是正经事。”太微拍拍身上沾的灰,跺跺脚道,“天快亮了,我要回去歇着了。”

  祁远章长叹一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又不是头一回了。”太微走过去,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府里还是同筛子似的。”

  祁远章似笑非笑地道:“你这般聪明,会看不明白?”

  太微手下用力,又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回去吧。”

  他这蠢货样子要装得像,自然就得好好的装,一个固若金汤的靖宁伯府可不像是蠢货的府邸。

  至少,靖宁伯府表面上看起来不能像铁桶,而必须像个漏水的木桶。

  太微脚步轻松地往前走。

  祁远章背着手跟在她身后,越看她的背影越觉得她像墨十娘。不像自己,也不像她娘,却像姓墨的,像给旁人养大了孩子……

  这一晚上的事,随着月亮的隐匿一并无踪。

  太微当夜回房后,一觉睡到日落西沉,连饭也忘了吃。

  她再没有去过鸣鹤堂请安。

  祁老夫人恨得牙痒,但奈何不了她。说要动家法,她也不理,婆子们去集香苑抓她,反而要挨打。

  先时还只是她祁太微一人动手,后来便连碧珠几个丫头也敢跟着动手了。

  简直无法无天!

  祁老夫人装病,装着装着便真病了。

  阖府上下都被五姑娘这疯癫颠的样子给吓得不轻,偏伯爷也不管,只崔姨娘这个管家的急得不成,想管不敢管。

  崔姨娘没法子,只好去找女儿商量。

  可祁茉听了没帮着出主意,反而道算了。

  崔姨娘憋着声儿,细若蚊蚋,可调子拔尖,急切地道:“算了?这怎么能算了?”

  她可管着家呢!

  祁茉不耐烦地推推她,让她回去:“那您说怎么办?您能怎么办?”

  崔姨娘觉得心里发胀,一叠声地道:“你可真是半点不知事!”无可奈何,崔姨娘也的确只能是算了。

  可她想着算了,祁太微却找上了门。

  大丫鬟话才说完,外头已经响起了祁家小疯子的声儿。

  崔姨娘急忙掀开帘子往外走:“五姑娘今日怎地往我这儿来了?”

  太微笑盈盈站在天光底下,一派心平气和的模样,从从容容道:“姨娘是个大忙人,那日鸣鹤堂一别后,咱们还是头回见吧?”

  崔姨娘讪讪地笑了笑:“嗐,我算什么忙人……不知你这是……”

  太微也不拐弯抹角,一点不客气地道:“我要四姐院子里的一个丫头。”

  “啊?”崔姨娘心念电转,“要丫头?这、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恐怕得问问老夫人。”

  太微脸上的笑模样一下没了,冷冰冰地道:“姨娘连这点小事也做不了主,那还活着做什么?”

  崔姨娘叫她说得悚然一惊,身子一软,半靠着身后的大丫鬟才站稳脚:“你、你这个……”

  往日的和善模样是摆不出来了,可刻薄难听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

  崔姨娘难受得不行,深深喘了几口气后才道:“五姑娘院子里若是缺人,咱们回头瞧瞧花名册再议如何?”

  太微油盐不进:“不如何,我就要四姐院子里的。”

  崔姨娘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修剪得圆润优美的指甲死死陷进掌心,用尽力气才挤出一个笑来:“那成,咱们这便去挑吧。”

  太微“嗯”了一声,很快叫人把事办妥了。

  花名册取来,名字一勾一划,写到集香苑,前后不过一刻钟。

  崔姨娘送瘟神一般将她送出自己的院子,而后退回屋子里,腿一弯,跌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的双手捂住了眼睛,“呜呜呜”的哭起来。

  不过哭也不敢放开了大声哭。

  谁晓得那疯子走远了没有。

  崔姨娘越想越伤心,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见她如此,大丫鬟立在边上,也又急又怕,小声道:“五姑娘真是疯了,竟敢这般同您说话!那叫长喜的丫头,也不知什么来路——”

  崔姨娘打断了她的话:“什么来路?不过一个粗使丫头,能有什么来路,恐怕只是那个小疯子随意指来找茬的!”把手里的帕子拧作一团,崔姨娘一个用力丢出去,气急败坏地道,“疯便疯了,为何要来我这撒泼!也不知后头还要生出什么祸事来!”

  “伯爷也不管管……”说到这一句时,声音终于又轻了下去。

  屋子里,院子外,人人都说五姑娘疯了,消息传到太微的生母姜宁耳朵里时,已经过了好些天。

  她当然不信,可倚翠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色惨白,竟像是真有其事。

  容不得她不信。

  姜宁心里发慌,急得想去见人,踉踉跄跄跑到门边又顿住了。

  倚翠白着一张脸,慌慌张张地劝慰:“兴许只是那些人胡说八道……”

  “胡说也不成啊……”姜宁讷讷自语,“若是胡说,便是欺辱俏姑……”她已经是个疯子,有个疯子娘便够可怜了。

  泪珠一颗颗无声滚出来。

  姜宁忽然一咬牙,用力推开了门。

  老夫人从来不是和善人,不管太微是不是真的病了,她铁定不会做什么好事。她可怜的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如今到了及笄的年纪,却要被这般欺负。

  这疯子名声传出去,太微还怎么成亲?

  慕容家就算离得远,早晚也会知晓,到那时,他们还会愿意娶个疯子进门做主母吗?

  迎着日头,姜宁向前的脚步越来越稳。

  她一边跑,一边回忆前往集香苑的路。

  太久了。

  实在隔得太久了。

  她一贯整洁的衣衫因为跑动变得凌乱,发丝也从额角垂下遮挡在眼前。沿路的丫鬟婆子瞧见她,都愣愣地出神,等到反应过来全张大了嘴,窸窸窣窣交谈起来。

  “这是谁?”

  “是夫人!”

  “夫人?是紫薇苑那个?”

  “不然还有哪个?天老爷诶,这、这是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声渐渐不再遮掩,越来越大,而姜宁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集香苑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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