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的这般细致吗?
他为何说的这般细?
真想一头撞在石灯笼上……
好在面前的人一副听惯了,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是吗?那你家主子呢?何时过来?”
无邪心想我凭什么告诉你啊,你到底是哪来的,跟我家主子什么关系啊,一边张嘴老实道:“约莫未时前后吧。”
太微看看天色,见雪没有要下大的样子,摆摆手示意他退回去。
屋子里,桐娘子已经从她方才那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里回过神。虽然太微口中说的是“我们”,但谁都听得懂,这个“我们”指的其实是信陵王。
她不要控制,不要利用,只要摧毁。
这种坚定到异常的态度,半点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有的。难怪她来之前,墨十娘一直同她说,这个叫太微的孩子不是一般人。
想了想,张桐道:“我要去信问一问。”
太微道:“自然该问问。”
张桐见她不太意外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就不怕没人听你的?”
太微道:“不听便不听吧,我又能如何?不过……”
“不过什么?”
太微在灯下微笑:“等你找到了法子再说吧。”
张桐叹口气,无话可说,只好认命地走到长桌前,将自己的箱笼打开。
未时一刻,薛怀刃出现在门外小径上。
太微倚着门框,招呼了句:“薛指挥使好生准时。”
薛怀刃扫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走过去横手一揽她的腰肢,将人带进屋子里。
张桐听见说话声转身看过来时,两人已经分开。
太微随意介绍两句,让她自便,不用拘束。
可张桐怎么能不拘束?看看眼前这对璧人,真是叫人想不明白。一个伯府的深闺千金,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师养子,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混到一块儿的?
她同手同脚地走过来见礼。
墨十娘当初把太微的信交给她时,只说是太微无意间得来的宝贝,旁的什么也没有多说,因此如今见了薛怀刃和太微,她也只能胡乱猜测。
少年情事,风花雪月。
一堆话本子在她脑海里打转。
太微看得分明,不觉好笑,只得上前扶住她道:“时辰不早,再过一会也该用饭了,桐娘子不如先同我去寻间屋子落脚?”
他们一进门就直奔如意斋,到现在水也没有喝过一口,此刻听太微提起用饭,张桐的肚子“咕噜”一声,的确是饿了。
她有些赧然,往太微身后避了避,低低应个好。
薛怀刃见状,有眼色地先退了出去。
太微带着张桐落后一步,再三问:“桐娘子真的打算在这儿住下?”
张桐点头,一脸豁出去的架势道:“来来回回不知要费多少工夫,若是住在这儿,那就不管白天黑夜都能做活,只要留出用饭就寝的间隙就好。”
“间隙……”太微听她用词,只觉了不得。
不过,如今国师不在,这地儿就是薛怀刃说了算,张桐要留下,他们自然有法子让她悄无声息地留下来。
无邪做个护卫也够格。
几人移到国师书房里,草草吃了一顿饭。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张桐已将国师留下的记录、密信全部看完。她读书看字的速度之快,令太微望尘莫及。
良久,张桐小心翼翼地看看她和薛怀刃,轻声说出决定:“要把那些药人的尸体全都挖出来。”
薛怀刃没有言语,只微微一颔首,起身出去做准备。
此后接连三日,无邪都带着人在国师府里挖地。从花园到竹林,从竹林到如意斋……漫长的挖掘过程,让所有人都陷入一种难言的无力。
枯骨、尸体、虫蚁、虬结的根茎。
众人掩在布巾下的脸,皆是灰白一片。
无邪再看张桐,只觉令人生畏。这看似胆小腼腆的女人,面对腐烂的尸体却始终面不改色。
真是个怪人!
想来不是眼睛有问题,就一定是鼻子不好使。要不然,蹲在烂肉前,她怎么还能把饭吃得喷香?
无邪每日给她送饭,送完自己便失去食欲。
实在是吃不下。
好在,国师府再大也有挖到头的那一天。雪化后,到处湿漉漉,园子也显出几分泥泞。
太微立在石头铺就的小径上,遥遥喊了一声“桐娘子”。
张桐站在依然葳蕤的绿草间,闻声转头看来,招呼道:“来来,快过来。”
草叶上的水珠立即打湿裙摆。
太微快步朝她靠近,问道:“怎么了?”
张桐示意她往地上看:“你看看,这些草有什么不同?”
太微看不出来,只好猜着问:“这时节该枯了?”
“哈……”张桐笑了一下,没什么讥诮之意,好像只是无可奈何,低声道,“冬日里也不是没有绿的草木,但这些草根本不是草。”
冬日寒气从脚底一直涌上天灵盖。
太微听见张桐的声音越来越低:“是虫。”
头皮一炸。
太微抓住张桐的手臂,拖着她往小径上去:“什么虫?草是虫?还是虫在草间?”
背上发痒,头上发毛,太微几乎要落荒而逃。
张桐看起来却很淡定,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道:“不要紧,天冷了,虫子都躲起来了。”
“……”太微很要紧,甫一站定,便四下查看起来。
张桐面露无奈,随意拍了两下她身上的袄子道:“哎呀,我又没有骗你,真的不要紧!只是虫子罢了!还没有你小指甲盖儿大呢!”
太微也不是笨嘴拙舌的人,但此刻实在是接不上话。
这是多大多小的事儿吗?
啊?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如此反复三次才算平静了些,眺望着前方大片的绿,问道:“这些全是?”
张桐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头道:“不是,那草生得不一样。”
太微蹙眉:“到底是草还是虫?”
张桐忽然抬起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道:“说不清。”在石头蹭蹭鞋底粘着的湿泥,她转身朝小径另一头的如意斋走去,“你自己来看吧。”
太微心里七上八下的,走进里头一看,果然一股扑鼻的恶臭。
张桐没事人一样,掏出个瓷瓶抛给她道:“喏,在鼻子底下抹一点。”
“尸体上有虫子?”太微打开瓷瓶,见里头绿莹莹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膏。她凑近嗅嗅,一股清香,便依言抹上,果然好受了些,
张桐戴上五指分开的皮手套,抓起一块东西给她看。
太微眉头还是下意识地皱着,走过去仔细看了两眼后问:“这是什么?”
“这儿。”张桐抬起下巴,朝她的胸膛点了点。
太微一愣,随后凛然道:“虫在心中?”
张桐点头道:“没错。”
太微虽然不通医理,但毕竟看过宋宜的手札,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了解,闻言疑惑道:“既然是用来操控活人的法子,难道不该在脑中吗?”
张桐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脸赞赏地道:“没错,你说的一点没错!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懂这些。”
她喜得要来拍太微的肩。
太微连忙闪开,指指她的手道:“就这般说吧!”
张桐讪讪放下手,假咳两声道:“按理说,的确应该在脑中才对,但我仔细查看过,脑中并没有。”
“等等,桐娘子,这些都是焦玄的药人,而非黑甲军对吧?”太微指出了一点不合之处。
张桐道:“没错,因此我们此刻所说,皆是猜测,而非实证。”
太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张桐走到长桌另一边,端起一个瓷碗给她看:“你瞧,就是这东西了。”
太微走过去,定睛一看,寒毛直竖:“怎的这般像草叶?”
很细的一条,窄而长,令人说不出的不快。
张桐道:“所以才叫人分不清啊。”她放下碗,将东西拿远了些,接着道,“我也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不晓得焦玄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过,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别说这种虫,就是哪一天突然冒出来个长得像人的虫子也并非不可能。”
太微听不下去了,赶忙打断她的话道:“那么依你看,这种东西要怎么杀?”
张桐一脸老实模样:“尚不清楚。”
太微倒也不急,毕竟急也急不来,有今日这般进展,已算是张桐天赋异禀了。
“对了!”张桐忽然叫道,“这东西恐怕不好杀。”
太微问:“何以见得?”
张桐道:“你看,碗里那玩意儿还活着呢!”
太微:“……不用了,你说便是,我都信你。”
张桐见她似乎真的不想看,有些失望,劝道:“真的不看看?少见得很呢!”
太微:“……真的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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