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张桐摘下皮手套丢到一旁,走到自己铺开的纸笔前,迅速画下几幅图,“外头那些草我也没有见过。”
“这些怪虫依草而生,多半是伴生之物。”
“平日里,这些虫子几乎一动不动。不过,是因为天冷还是一直这般就有待商榷了。”张桐说着笔下微顿,思忖着道,“不过我猜,多半是平日就不爱动。”
“从尸体身上发现的虫,更像是一种蛰伏。”
太微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了一些猜度:“桐娘子的意思是,这些虫需要命令才会动?”
张桐终于画完,将笔放下来道:“是也,不过这些都还只是我的猜想,究竟如何眼下还不能定论。”
太微定定看她,忽然道:“接下来,桐娘子就该查证如何杀死它们了。”
张桐虽然没有七窍玲珑心,但到底也不是傻子,闻言苦笑道:“祁姑娘,不必如此防备我吧?”
不等太微开口,她又道:“若说我来之前还有掌控黑甲军的想法,如今也是没了。”
“桐娘子不是觉得这些虫子很有意思?”太微轻飘飘丢出一句话。
张桐眼睛瞪大,吃惊地反问:“我是大夫,又不是炼蛊的,再有趣还能拿虫子当饭吃吗?”
太微:“……”
可怜的小七,竟然有这么个师父。
实在是比她还可怜。
她都不知道,桐娘子原来是这么个性子。
不过话也说开了,太微心里有了数。
是夜,她和薛怀刃见面,一碰头便说了国师府遍地是虫子的事。薛怀刃听完,颇有些一言难尽。
张桐不提,竟然从来无人发觉。
这真的是虫吗?
黎明时分,太微和薛怀刃跟着张桐提着一盏小灯走到如意斋旁的草丛附近。
张桐伸长手臂,遥遥一指尽头,道:“这一片里最多,真假混杂,寻常人即使走到草中也很难发觉。”
薛怀刃不知在想什么,看了半天忽然问:“这虫是生来便像草,还是装作是草藏在其中?”
张桐将手里的灯朝前方草丛靠近了些。
烛火黄光照亮草叶,将苍绿染得暖而浑浊。今晨无风,草叶却无风自动。
她声音轻快地道:“你们看,即便是这样,这东西看起来也还是像根草吧?”
把灯提起来,张桐问:“不知你们可曾听过十二时虫?”
太微道:“是避役吧?”
“对,就是避役。”张桐道,“古人以为这东西能随十二个时辰变色,但其实只是一种和守宫差不离的虫。”
“还有那些枯叶一般的蝶,或如枯枝一样附着在树上的虫子……”她洋洋洒洒,很快举出许多例子来,“因此,这虫看起来像草,是它的天性使然,不能算藏。”
薛怀刃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桐娘子,是不是它的天性如此,要紧吗?”
“啊?这、这……”张桐被他问得一愣,干笑两声,“这倒是不要紧。”
太微“扑哧”一声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灯道:“左右我听明白了,桐娘子你的意思是这地里既有真的草,也有因为天性遇到这种草就要长得像草的虫子是不是?”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张桐紧紧身上的披风,指着地上的草道,“不过这些虫真的是不爱动,哪怕你从边上走过,踩到了它,它也不会咬人。”
薛怀刃站在太微边上,又将灯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淡淡道:“若非的确‘无害’,也不至于直到今日才被人发现了。”
太微在昏暗中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草木的汪洋,笑意未达眼底,轻声道:“弱小之物为了求生,自然得装作无害。只可惜,再无用的东西,也有它的用处。”
静静听了一会,张桐独自站在一侧,小声道:“我说……”
“嗯?桐娘子要说什么?”太微侧身询问。
张桐道:“这些草,回头要怎么办?”
太微盯着她的眼睛。
张桐今年将将三十,不算老,但也没有那么年轻了。她没有成亲,没有儿女,脑子里只有岐黄。
太微还记得,父亲去世后,她初见张桐时,张桐和她说的那声“对不住”。
那样恳切,那样真心。
眉眼弯起来,无声叹口气,太微道:“自然是一把火烧了了事。”
薛怀刃也道:“若是火烧不成,还有水淹和土沉。”
总之,正如太微先前所言,杀了总是最便宜的事,不管对人还是对虫都一样。
法子只要想,总是有的。
只不过,这天站在黎明前夜里说话的三个人,谁也没有想到,薛怀刃竟然一语成谶。
火烧成不了。
……
冬月里,滴水成冰。
太微窝在榻上,盘着腿,披着被子,一行行仔细看张桐写给她的信。
离京之前,张桐在国师府来回反复试验,想要找出杀死怪虫的法子。可如何杀虫,和如何将藏在人心中的虫杀死,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虫子遇火,自然无处可逃,可躲在人体内,便只能将人一并烧掉了。
然而千余名黑甲军,要怎么一把火烧掉?
如果能做到,他们又何必查什么怪虫?
张桐冥思苦想,想到了和怪虫伴生的绿草上。那不起眼的小草,最终成了破局的关键。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相伴同死。
它的依存之物,便是它的致命之毒。
张桐的信写得很长,每一种猜测,每一个实验,每一种结果她都写得十分详实。
虫居心窍。
以毒克之。
她已经拿乙六试过了。
虫亡人灭,这些人其实早就已经死在焦玄手下。
长信最后,张桐语气怅然地说,焦玄如此本事,奈何做贼?说完,她又忍不住地感慨,不幸中的万幸,焦玄只做出了行尸走肉般的黑甲军,直到死也未能做到让黑甲军保留清明。
可见学无止境,她还有的学呢……
太微看到最后,无言地收起信纸,钻入被窝不动了。
若非对桐娘子已经有所了解,看见她这么说,谁都会以为她想做下一个焦玄的吧?!
这女人,说不聪明,简直聪明得骇人,可要是说她聪明,说话做事都蠢不可及。
希望小七以后不要被教成她这样才好。
在被窝里闷了半天,太微才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去找母亲用饭。
……
半月后,又一场大雪落下时,复国军拿下了宁州。
消息传回京城,满座皆惊。
建阳帝连夜召见,祁远章匆匆忙忙爬上马车,睡眼惺忪地入宫去。
第414章 离弦
从宫门开始,一路长明,恍如白昼。
祁远章叫灯光照得两眼发酸,几乎流泪。步入大殿正门时,他已经两眼通红,身形颤颤,口中疾呼:“陛下——”
宽大的长椅上,建阳帝面沉如水地坐着。侏儒小祝依在他怀里,手指头紧紧抓着他的前襟。
椅子扶手上,一只周身漆黑的猫儿正在轻轻晃动自己的尾巴。
听见祁远章的声音,两人一猫齐齐朝他看过来。
三双眼睛,好像都没什么活气。
祁远章“扑通”一声在台阶前跪倒,惶惶道:“陛下,复国军、复国军……”
他声音沙哑发涩,半天没能把话说下去。
座上的男人沉沉叹息一声。
侏儒从男人怀里坐直身子,拧着眉头道:“靖宁伯,陛下想知道,以你之见,复国军会不会赢?”
祁远章愣愣地看着上首,语气仍是惶惶的:“微臣不知。”
“为何不知?”小祝忽然尖叫了一声,“靖宁伯怎会不知?好好的宁州,不见大战,几乎兵不血刃的就送给萧铎了!他怎会不赢?”
他一巴掌拍向椅子扶手。
黑猫凄厉地惨叫一声,跳下了椅子,远远避到祁远章身后。
建阳帝紧紧抱住小祝,口中沉声道:“靖宁伯远不及国师。”
“臣惶恐!”祁远章猛地将头磕到地上,嘴里讷讷地道,“微臣何德何能,如何能同国师相较。陛下、还望息怒,还望息怒啊……萧铎那个狗贼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如今拿下宁州只是一时侥幸,决计撑不了太久……”
“微臣以为,复国军必败,只是早晚而已!”
他没有抬头,座上久久无声。
良久,祁远章身后响起两声猫叫,黑猫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
细声细气的“喵”一声,华服立即便叫猫爪子勾了丝。
这时,上首终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小祝。
他人小,脚也小,鞋底子又软和,走起来路同猫儿也差不多。
脚步不停,矮矮的身影一直走到祁远章面前,弯下腰,将他的脸扶起来,小声道:“靖宁伯,陛下没有生气,陛下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祁远章笑得谄媚,不过声音里还带些颤意:“臣明白,陛下是想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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