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幸亏他没有儿子。
女儿能做什么?
等他死了,留下再多,也只是金玉罢了。
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靖宁伯府,而他的外孙们甚至不会姓祁。
因此,小祝前所未有的放心祁远章。
笑得肚皮发紧,小祝心道:靖宁伯如今所言,都是为他着想啊。等靖宁伯走了,他一定会给那些女孩儿们多多赏赐。
若有妥帖的,收进宫里也可。
以后也好叫靖宁伯的外孙当个皇子。
如是想着,小祝轻轻偎进祁远章怀里,十分依恋地道:“靖宁伯,你放心吧,陛下都想好了,以后一定会好好看顾你的女儿们,你如今要紧的便是多活几日。”
祁远章抱着他,又是一阵泪流。
过得两日,六皇子杨玦听说了复国军要帝姬和亲的事,登时怒不可言。旁人他不管,可寿春万万不行。
他冲到书房,可不想却叫掌印给拦住了。
掌印说,陛下并没有答应复国军的使臣,只是在考虑。
杨玦脸皮绷紧,半晌才转身离开。
迎着冷风,他策马到镇夷司,将马鞭一丢给无邪,进门便道:“老东西疯了!”
薛怀刃从公文后抬起头,平静地道:“皇上自有他的难处。”
“狗屁难处!”杨玦没有半点皇子模样地走进来,下摆一撩,坐下骂了句,“他有难处是他的事,凭什么拿寿春做棋子?”
薛怀刃举着笔,落下一个圈,没有再看他:“事情还没定,你急什么。”
杨玦飞快吃了两块糕,又喝了一盏茶,闻言嘟囔道:“我怎么觉着你这些日子对我有些冷淡?”
“虽说往日也不怎么热情就是了……”
薛怀刃画圈的动作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
杨玦没有瞧见,只自顾自拍拍手,将碎末子震掉,扬着下巴道:“这哪是我急?你难道没有听说?”
“听说什么?”
“人选是寿春的事啊!”
“嗒”的一声,薛怀刃把手里的笔丢到了笔洗里,道:“听说了。”
“这不就是了!”杨玦大叫起来,俊美的脸有些狰狞,“他打的好主意!我可不答应!”
薛怀刃轻轻叹口气:“殿下,你也该长大了。”
杨玦眼睛一瞪,不满地道:“几个意思?我怎的了?”
“大局为重。”薛怀刃道,“殿下既知皇上有难处,那就该体谅皇上,而不是在这节骨眼上给皇上找不痛快。”
“我哪有给他找不痛快?分明是他要找我的不痛快!更何况,和谈什么,就该派人杀掉萧铎才是!”
“再说了,我只是要他换个人!”杨玦越说越是不甘心,恨恨道,“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想起了寿春,明明还有那么多帝姬可选。”
薛怀刃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夺过他才要端起来的茶道:“好了,这茶浓得很,你再多喝两盏夜里该睡不着了。”
杨玦松了手,但语气还很烦躁:“不喝我也睡不下。”
薛怀刃摸了摸他的头。
杨玦一愣,旋即笑起来道:“薛指挥使胆子不小啊!”
薛怀刃也笑:“义父不在,如今最得皇上信赖的人,恐怕是靖宁伯了。”
“靖宁伯?”杨玦琢磨了会,忽然道,“不,你说错了!还有那个丑东西呢!”
他一贯厌恶小祝,此时想起只觉方才喝下去的茶在胃里翻涌,“靖宁伯再得宠也不及那个蠢物,定然是他提起的寿春!”
杨玦猛地站起身来道:“他可当着我的面就说过,我不该太倚赖寿春——等等,是他说的吗?”
眉头紧紧皱起,杨玦胡乱摆摆手道,“罢了,不管是不是他说的了,总之这事十有八九同他脱不了干系!等我明日再去问父皇!”
他跟着薛怀刃回到宣平侯府,翻来覆去找不容易睡下,天色蒙蒙亮就又入了宫。
建阳帝终于见了他,但只说了一句话。
“寿春是帝姬,你是皇子。”
杨玦额角青筋直跳。
这是要他恪守本分呢!
生在皇家,男人有男人的本分要守,女人自然也有女人的。而帝姬去和亲,古已有之,凭什么只有寿春不行?
他越是闹,建阳帝越是不理会他。
小祝更是没完没了地说一些废话。
心跳得好像要破开胸口蹦出来,又重得让他喘不上气。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这时候,被建阳帝留下来的靖宁伯祁远章忽然叫了一声“殿下”,而后笑嘻嘻地“请”他出了门。
建阳帝没有阻拦。
杨玦在天光下站定后深深喘息。
祁远章小声劝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好好劝劝陛下的。”
杨玦也知道他快死的事,听他这般说,脸色好看了些,口气也软和了两分:“是不是小祝提议的?”
祁远章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这、这微臣就不知了。”
杨玦看他神色便知自己想的没错,立时握紧了拳头。
事情拖了几日,再拖不下去。
小祝又将众人聚集起来,询问他们的看法。到了这个时候,反对和谈的声音已是小了许多,但总有人要当那块出头椽子。
老头都老得颤颤巍巍了,膝盖一软,脑门一磕,张嘴便说,不能和谈,靖宁伯提议和谈,乃是小人之心,要害大昭和皇上!
建阳帝让他闭嘴,他还自诩诤臣,愈发要说,喋喋不休起来。
小祝眯着眼睛,牵住建阳帝的手。
下一刻,建阳帝迈开大脚,靴子重重落地,当着众人的面,“铮”的一声,刀出血溅,老头的嘴还没闭上,但安静了。
“陛下说了,他既要做诤臣,那自然死了才能名垂青史,陛下心善,怎能不成全他?”小祝冷漠地看了一圈众人的脸。
换作平日,他一定会再忍一忍,但事到如今跑来做诤臣?简直笑话!
这群人看他对靖宁伯温和喜爱,便以为他们都能做靖宁伯吗?
小祝被建阳帝单手抱起来,离开了大殿。
滴着血的长刀,垂在建阳帝腿边,闪着冰霜般的冷光。
恐惧回到众人心中。
仿佛时光倒流,建阳帝当年杀入京城时的血腥气,再一次笼罩京城。
只有复国军的使臣好像是个不知害怕的家伙,日日催促。
与此同时,杨玦还要闹腾。
小祝头疼不已,只觉自己好像也同靖宁伯一样生了大病。只是,不论如何,他都还要撑下去。北梁的大旗已经挥舞在边城上空,他眼下可分不出心思和萧铎斗。
他先问祁远章,再问薛怀刃。
总之,问了又问。
小祝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只要把寿春送出去就行了,但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似乎只要寿春真的被送走,就会出什么要命的大事。
因此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还是换个人吧?
犹豫间,小祝找了一天,去十二楼见国师。
薛怀刃派了人守在塔里,国师的棺木洁净如新,空气里弥漫着国师喜欢的草木香气。
“国师,你可见到九重天了?”小祝呢喃着,抬手抚过棺盖。
香气氤氲里,小祝觉得自己好像又见到了国师。
他靠着建阳帝,兄弟俩在棺材前坐了许久。
薛怀刃来时,小祝已经两眼通红。
“皇上。”薛怀刃忽然屈膝跪下,磕了个头,“义父离世已有一年了。”
小祝骤然起身,因为腿麻连连踉跄。
建阳帝忙伸手扶住他,冷眼看向薛怀刃道:“何意?”
“微臣知道,皇上也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仙人,义父也不可能真的得道登仙。”他又磕了一记头,沉痛地道,“还望皇上准许义父入土为安,收受香火,供臣祭奠。”
“义父生前一直惦记着这座塔,如今便将他葬入塔下吧。他日落成,也好叫他老人家第一眼便瞧见。”
虽说都在塔中,但人未入土,自然不得安宁……小祝紧紧抓住建阳帝的大手。
一年了。
原来这么快就已经一年了。
又是深秋,又是无边恐惧。
他屈起手指,在建阳帝掌心用力划了几下。
建阳帝便把他抱入怀里,将嘴贴近他的耳朵。
小祝嗓子沙哑地道:“难为薛指挥使一片孝心。”
薛怀刃依然跪着。
小祝的声音刀子划过似的难听,口气却渐渐温柔:“起身吧薛指挥使,陛下心中有数了。”
迟来的葬仪,终于有了安排。
建阳帝要在十二楼顶,为国师举办一场盛大的请灵仪式。
“待到尘埃落定,便将国师入葬吧。”
第416章 飨宴
塔还是那座塔。
密檐,巍峨,未成,一如往昔。
只是它还在,想要建成它的人却已经成为旧事。
一年前,当着众人的面,建阳帝说出国师已然登仙;一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没有改口。大昭的命运,帝姬的命运,他通通要交给国师的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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