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_意迟迟【完结】(336)

  没人敢质疑。

  “十二楼”再高,也有爬到顶的那一刻。

  更何况,它就是座没能封顶的巨塔。

  几个老臣走在盘旋的木梯上,抓着栏杆,渐渐气喘如风箱,几乎要累死在攀登的半途。

  一个,两个三个,个比个的老迈——

  都是阁老呢。

  晏真走在后面,远远望着楼梯上的人,腹诽了句。作为复国军的来使,他也在受邀之列。

  镇夷司指挥使的忠心下属斩厄,正紧紧跟在他身旁。

  “敌人”总是要严加看守的。

  至于快要累倒下的阁老们,那就只能自己慢慢地爬了。

  为表心诚,就算不顾脸面,愿意乘坐吊篮叫人拽上去,也没人真敢那么做。于是,没有软轿,没有扈从,不管官位高低,所有人都像蚂蚁般聚集在楼梯上。

  转过一道弯,又一道弯。

  晏真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他们停,他便也停下。原本半盏茶工夫便能爬完的梯子,足过了一炷香还没看到尽头。

  对这群胡子汗湿,面若金纸的老头来说,这座塔的确已有通天之高。

  行至“塔顶”,外头已是一片昏暗。深秋的暮色,正缓缓降落,将残塔温柔围裹。

  孙介海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落了座。

  已经提前被清理干净的“塔顶”,重新布置一新。没有雕饰,却有高大的祭坛、火堆和酒水。

  和普通官员不同,晏真的位置,距离祭坛很近,近到他一眼就看见祭坛边上的砖缝里还嵌着一小块残破的油布。

  从建阳帝做下决定,到薛怀刃奉命准备妥当,前后不过两天一夜。

  国师的棺,就在祭坛上。

  实在诡异。

  晏真盯着那口木料上等,无一寸不精细的棺材,只觉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好笑与荒唐。

  他决意入京时,几个长辈都说他胡闹,但他若是不来,又怎么能亲眼瞧见这般有趣的一幕。

  忽然,“噗嗤、噗嗤……”几声轻响被秋风吹到耳畔。

  晏真循声望去,只见祭坛前还有个小小的灶,现搭的,倒也精巧。

  灶上一眼小口,正烧着一只鼎。

  又是“噗嗤”一声。

  是里头的水被烧开了。

  火把一一点燃,再逐个点着火堆。天空一下被照得通明,连月亮都被灼得猛然躲去云后。

  一股木头燃烧的焦香弥漫开来,随即是噼啪作响的烟熏味,但若是鼻子灵,仔细分辨,这些复杂的滚热气息里似乎还混杂着一种令人陌生的清香。

  很淡,但却始终没有散去。

  晏真的手隐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把玩着一个颈子细小的瓷瓶。

  里头已经空了。

  桐娘子给的药,即便不是煎服,只是药丸子,也苦得要命。他时常觉得那个女人是故意的,看人吃苦药,显然是她做大夫的乐趣之一。

  “铛铛”两声。

  酉时三刻,建阳帝缓步踏入宴中。

  群臣齐声请安,就连那几个原本气喘如狗的阁老也没有落下。只有靖宁伯祁远章和镇夷司指挥司薛怀刃一左一右跟在建阳帝身侧。

  即便隔着老远,晏真也清晰地看到了阁老孙介海脸上一闪而过的嫉妒。

  至于侏儒小祝,正端坐在建阳帝的胳膊上。

  男人实在生得高大威猛,光是一条胳膊也能看出不凡的体魄和力道。

  他并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最喜爱的弄臣,一步步朝祭坛走来。

  此时,入口处还在鱼贯走进身着黑甲的兵将。这些人比建阳帝还要沉默无声,只有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沉沉响起。

  这座塔,已叫黑甲军团团围住。

  从塔顶,到塔中,再到塔下,足足一千多人。

  如此阵仗,上一回还是建阳帝骑着黑马,抱住侏儒杀入京城的时候。

  看到黑甲军出现的那一瞬间,在场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皇帝是很少离宫的,而离开时,通常由禁军护卫。

  黑甲军作为建阳帝的杀手锏,甚少做寻常护卫之用。

  由此可见,今夜有多要紧,而建阳帝又有多恐惧。

  大昭已是日薄西山。

  和谈、和谈。

  最后竟还是靖宁伯祁远章成了他们之中最有用的那个。果然,能得帝王欢心的人,又能真蠢笨到哪里去呢。

  盛宴,终于开席。

  一碗碗美酒,还盛着大昭的繁盛,醇香甘美。

  小祝坐在建阳帝腿上,手里也捧着一口小小的酒碗。他人小,手小,碗也小得可怜。

  但酒依然是香的。

  他其实并不怎么吃酒,但今夜总觉得该大醉一场,于是小祝端起手里的碗,仰起脑袋,“咕嘟”两口,将美酒喝尽。

  靖宁伯说得没错,让黑甲军出动,远比禁军要来得更让人安心。

  便是今夜有复国军的死士偷袭,也不可能突破这层黑甲。他们能杀掉国师当日带走的一百人,只是不要命和侥幸。

  自然,亦是国师掉以轻心。

  那所谓的穿越和仙迹,终究还是蒙蔽了国师的智慧。

  人这种东西,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但死法,却往往由性情和欲望决定。

  国师的梦,痴缠他太久,已经变成执念。

  两颊微微酡红,小祝在微醺中恍惚又见到国师临行前的身影。他眨眨眼,跳下建阳帝的大腿,站在祭坛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人在高处,晚风烈烈。

  芳香的酒气倏忽散去,意识仿佛叫冷水激过,突然前所未有得清晰。

  事到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更何况原本就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不能真叫杨玦恨他们。

  做人父亲,偶尔总要对孩子退一步。

  杨玦要喜欢寿春,便让他喜欢吧。

  小祝想起自己亲手做好的准备,心头微松,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

  建阳帝一直看着他,见他笑,立即抬起手,左右交错,用力拍了两下。蒲扇似的大手,“啪啪”震响,惊雷一般。

  他环视群臣,慢慢说道:“国师在时,教了朕一个沟通神仙的法子。”

  “诸位大人。”等他说完,小祝仰着脸,把话接了过来:“陛下亲自给国师写了一封信,稍后便要在国师的凡骨前烧与国师。”

  “待国师读罢,便会从九重天降下训示。”

  火焰熊熊燃烧,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秉笔太监霍临春端来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是一张青藤纸。纸上墨色淋漓,已是写满谁也不认得的字。

  毕竟是要送到天上的信,岂能用凡间的字。

  铜盆摆在国师的棺木前。

  小祝取下托盘上的青藤纸,几步走到铜盆前。

  除了他的脚步声,塔顶只有风吹火焰的动静。明明有这般多的人,但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天下间好像只剩他一人了。

  小祝背对众人而立,将手里的青藤纸高高举过头顶。

  群臣屏住呼吸。

  厚实的藤纸,烧起来比寻常宣纸更慢一些,但火舌卷过碧色的画面显然也要更惊心动魄一些。

  夜幕、火堆、焦香气。

  一阵风来,祭坛后方满布的繁花被吹得漫天飞舞。

  已是深秋,但因为国师喜爱花木,塔顶还是布置了大量的花草。此刻红火碧纸,浸在夜与花瓣中,真似仙景。

  小祝点完火,将青藤纸轻轻丢入铜盆,用一种轻柔但奇异的腔调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小祝后退两步,走到盛着沸水的鼎前。

  薛怀刃立在建阳帝身后,同他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微微一颔首。很快,便又有人捧着另一个红木托盘走来。

  这一回,托盘上只有一个精美的瓷盘。

  三颗鸡子,一头尖一头圆,粉白的皮,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人群里终于传来骚动声。

  小祝和方才一样,将盛着蛋的盘子高高举起来,扬声念道:“古人曾言,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是以,这小小的一枚鸡子内,生来便自有天地。如今壳中阴阳已分,因果自明。”

  “国师的训示,已在其中。”

  言罢,他转身面向沸腾的清水,当着众人的面,将盘子里的三颗蛋,一枚接着一枚小心地投入水中。

  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更多的水泡浮起又破碎。

  自古以来,鸡子便常常被用作卜器。

  因此蛋被端出来的时候,虽然有些怪异,但还说得过去,但要煮熟了再看吗?

  塔顶风声渐响,没人走动,就连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几个皇子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口燃烧中的鼎。

  不比六皇子杨玦,他们几个平日并不算受宠,能面见建阳帝的时候都不多,更不必说像今日这般和群臣一道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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