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我能做许多事,”泫尘没让游木栖看见他的眼睛,“我想帮许多人,想要世间再无苦难,再不受魔族侵扰。我希望……外面永远是盛世。”
他一心向佛,想同佛祖那样,渡众生,平恶果。佛子肩担重任,泫尘几乎将它们当做毕生的目标。
他不一定要问鼎长生,不一定要飞升仙界,他只愿在此护一方太平。
“可是……”泫尘声音艰涩,眸光破碎,“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
游木栖皱了下眉,想要起来,却被泫尘虚虚环住,他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我不恨你。是我害游道友走上了这条路,这不是你的错。若没有我……”一切的错因都起源于他。
游木栖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感受到胸膛里一下比一下剧烈的震荡,她突然拂开泫尘的手,抬起头。
姻缘线在疯狂跳动,泫尘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温和得晃眼。游木栖鼻子一酸,又想起泫尘方才问她的,会不会后悔。
那些人是死是活,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泫尘很难过。
游木栖知道,这是必然的。
……可是他好难过啊。
她舍不得他难过。
如果所有人都死去的话,是不是就只能看她了?
以后也再没有别人会让泫尘难过。
地上骤然闪过一道亮光,游木栖眯了下眼,一块碎骨缓缓升起,停在半空。
与此同时,泫尘松开了手,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碎骨蔓延的金色将泫尘包在其中,将游木栖隔开。佛光流淌,碎骨飘来,融进泫尘背脊,聚拢在上方的魔气散开,亮眼的天光照进来。
佛骨彻底融合了。
禁地外,加固镇魔印的仪式也迅速展开。
游木栖冷漠地看着身侧佛光,转向泫尘时却发现对方额心的魔纹在渐渐淡去,最终只留下一点似血的朱砂,鲜红又耀眼。
幻魔残余的气息撞来,零星的记忆散落在外,泫尘深陷佛光之中,并未睁眼。
游木栖弯下腰,伸出手指,瞬间被记忆幻象所裹。
周遭景色朦胧,足以见这段记忆对泫尘而言印象并不深刻。游木栖看去,不过是在城中救人。
这样的事泫尘做过许多次,没什么特别之处,游木栖看了会,便打算去看另外的记忆。
即将离开时,在泫尘身边瞥见了件熟悉的、破破烂烂的衣服。
游木栖动作一顿,随后僵硬着靠近,目光在歪折的腿骨扫过,最终落到那张脸上。额心痕迹极淡,游木栖依稀能认出来那些印记轮廓。
诛杀令。
烙入神魂的诛杀令在遇到乌舟之前,一直折磨着游木栖的神智。那时她年纪小,身有残疾,为自保为求生经常拿命和人拼,被打晕过去是常有的事。但她总会醒来。
然后她会抓住一切往上爬的机会,继续在夹缝中生存下来,直到下次晕厥。
“若再偏几分,怕是连你的命都保不住,下次救人万万不能莽撞。”
长辈的话带着责备,泫尘却笑道,“事况紧急,没想那么多。”
“罢了。你去处理下伤口,这几天先休息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所有人声化为叽叽喳喳的嗡鸣,游木栖的记忆不断交替闪回,在幻象彻底消失前,她怔怔抬起头。
……原来,在很早之前,泫尘便救过她。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曾接受过善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我喜欢死你了 被
被魔风搅乱的树影徐徐回落, 万千亮光穿透沾满黑气的土壤,缓慢地往中心处汇拢。
佛光中的人影一袭白衣,所有污浊尽数隐去, 干净的额心只缀着一抹鲜红的朱砂, 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包括游木栖。
被挡开的破天剑在魔气中横冲直撞,堪堪停在游木栖身边。
“他不需要你了。”游木栖望着那簇耀眼的佛光, 也不知这句话是在说谁。
破天剑小幅度晃了下, 缩到树边, 颤巍巍地靠上去。
渐渐的, 眼前的佛光模糊起来,游木栖甚至看不清泫尘的身影,她皱了下眉, 往前走了几步, 眼里的画面并没有因此而更加清晰。
“又见面了。”
后方响起一道声音。
游木栖没有回头,虚影便晃晃悠悠飘至她身前。
剑祖朝游木栖笑了下, “现在明白我当时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游木栖面无表情。
剑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用指腹轻轻擦去上面的浮灰, “若没有佛子的善意, 你活不到现在。难道你真的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能靠自己在乱世中存活?”
游木栖:“等很久了吧。”
“什么?”
“在压天峰与我打哑谜, 故意等现在出现,等现在才说,不就是想看我后悔吗?”游木栖眼底浸满冷漠,剑祖一时分不清是对着自己还是佛子,“刚刚说话时是不是很爽,轻描淡写地证明了当时的你是正确的, 而我冥顽不灵。”
剑祖脸上的笑意淡去,“这不过是你的因果。”
“因果?需要我补全你的话吗?”游木栖迎着剑祖的目光,“这是报应,是天谴。该受天雷万道,心魔万场。最烦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说教,你若看不惯天下不平事,那就请去一桩桩解决。看不惯我作恶,那就杀了我。而不是坐在高处,神叨叨地念一句自有因果。这些话只说给我听真是委屈你了。”
剑祖脸上不见怒意:“大部分人总是目光短浅,看到的是什么,便认为世界是什么样。”
游木栖:“不然呢。让受尽欺凌之人相信世间和善,让深陷泥沼之人相信山高水远?”
剑祖静静地看着她,“你后悔了,是吗?”
游木栖不说话,剑祖微微一笑,“他是佛子,本有望问鼎长生大道。你毁掉了他。”
游木栖冷冷道,“我不后悔。”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佛光的暖意已经蔓延到此处,将魔气森寒一一驱逐开来,热意触碰到游木栖的手背,有些重。
剑祖:“深入镇魔印,以自身牵制魔族千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一定会做的。然后魂灵将在此处受困煎熬千年,而他的肉身最多支撑百年。等千年之后镇魔印重塑,他或许能得到解脱,但无法避免死亡。他救过你,你却这样对他。”
游木栖:“和我说这个没有用,我最不信奉的便是善有善报。”
剑祖伸出一指,将颈前的剑轻轻推开,“那你把剑放下。”
“差点忘了,”她轻轻一笑,游木栖手里的剑一个转身,对准了自己,“敢拿剑指着我,不知道我是谁吗?”
哪怕剑尖抵到了心口,游木栖也不见半分慌张:“你可真正义,这些年想必做了不少好人好事。”
剑祖看着她,半晌笑出来,“看来你真的后悔了。”
游木栖不咸不淡道:“是吗。”
“既如此,此番事了,便好好做人吧。莫要辜负你的天资。”
游木栖扯了下嘴角,满是嘲讽。
佛光越发盛大,剑祖转身离去时,无数剑风从后方刺来,穿透她的身体,留下飘着寒气的破洞。
她转头,对上游木栖冷漠的脸。
半晌,被捅破的躯体重新合拢,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剑祖离去前朝游木栖一指,“你还是太年轻。”
她指的刹那,破天剑裂出一道长长的缝,却没碎成块。
游木栖按住躁动的剑身,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碎裂不太一样,似乎真的伤到了破天的根骨。
以乌舟的心头血养出的剑,还是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坚不可摧。
游木栖擦去手上的血,将剑丢到一旁。
镇魔印所在的方向几乎被佛光彻底笼罩,游木栖穿过层层金色,靠近了中心那抹人影。
她停下时,那人也睁开了眼,清润的目光朝她望来。
明明距离不算远,游木栖再往前迈几步就能碰到泫尘,可周围浮动的金光与那双眼里的温和却好似隔开了纠缠的百年。
哪怕他跌至谷底,哪怕他也读过那本堕佛的经文,却仍心怀热忱。即使被拔除佛骨,却仍是“佛子”,心系苍生,天道光随时都会为他降下。
游木栖想,这仿佛才是忘情水,能将两人的爱与恨一起消磨。
缭绕的光晕里,泫尘一步步走了出来。距离瞬间拉近,游木栖与他面对面站着。
“施主。”泫尘轻轻念道。
平和得宛若一缕清风。
可他看了她全部的记忆,不是吗?
游木栖还能看见泫尘脸上残余的泪痕,可他神色平静温和,仿佛那些让他崩溃的事已经远去,连她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游木栖盯着泫尘的身体,似乎要穿透皮肉看到那截佛骨。她的手指动了动。
“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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