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木栖咬紧牙,什么都没做,“我恨你。”
“我也是,”泫尘克制着力道,轻声重复了一遍,“我也恨你。”
许久,游木栖又道,“我爱你。”
这次她先察觉到了肩颈处的湿润,而后是一声闷在嗓子里的气音,“……我也是。”
*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只要泫尘以身殉镇魔印,以佛骨困住魔族,修仙界便能获得千年的喘息,现在困扰各宗乃至全修仙界的魔气暴动也能得到缓解。
佛光丝丝缕缕地渗入魔气中,外层禁制破开,无量身挂白幡,边吟诵经文边向此处靠近。阵法符纹在吟唱中越发凝实,围起了不住发散的魔气。
阵内,还没恢复完全的幻魔狠狠拍向锻龙,“你不是留了后手吗?!佛骨已经融合,再不用大家就都别出去了!”
锻龙:“急什么!我在天极殿下过魔种,他们既然想方设法地想要困住我们,也该尝尝前功尽弃的滋味了。”
幻魔:“别是随便一个小人修——”
“大可放心,他可是最希望镇魔印重塑的人,”锻龙咧嘴一笑,“没有人会怀疑他。”
白幡之中,无量身形陡然一晃,眼中逐渐被森然黑气覆盖。不知何时,他手中的符纸转了方向,对准了阵法中央的泫尘。
锻龙抹开影像,“看……就连佛子也不会——”
下一瞬,无量眼中黑气陡然散去,整个人往地面跌去。残存的画面里,锻龙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游道友!”浮物手忙脚乱地从游木栖手中接过无量,“发生什么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游木栖不像在开玩笑:“把他杀了。”
“啊?”浮物手一松,无量的头磕到了地上,他又连忙扶起来。
游木栖看了眼,“带回去吧,你们的长老会有办法救他。”
魔气陡然呼啸而过,直奔浮物,他以身护住怀中的无量,只觉眼前一道亮白的光闪过。游木栖执着一把裂纹明显的剑站在前方,将气急败坏的魔族挡在剑外。
另一边,无量很快清醒过来,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迅速封印自身穴位,指导其它长老顶替了自己的位置。
阵法迅速运转,泫尘的血肉与佛骨彻底粘连在一处,化为填充镇魔印的养料,缓缓沉了下去。
新的封印落下之际,游木栖面无表情地纵身一跃,跳入镇魔印中,外面的呼喊在封印彻底合上时消失不见。
游木栖落地时周围一片白雾,全身灵力疯狂波动,肃杀之气从天而降。
被魔气遮蔽的长空裂开数道亮光,天劫接续落在镇魔印上,禁地内的修士齐刷刷跪了一地,一时分不清这是天道降下的福泽还是责难。
劫难中心的游木栖躲得有些狼狈,剑祖的因果二字不断在耳边循环,游木栖几次被雷劫逼回阵法边缘,再次握起剑时意识到天劫的意图,扯了扯嘴角。
破天剑一转,直直对准了扑面的雷光。
“你还要再执迷不悟吗?”剑祖的身形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天道已下警示,你不该再插手此事。”
数道无形剑气袭去,剑祖身影几经变换,又回到了游木栖身边。
“若你一意孤行……”
剑祖话未说完,便见那把裂了的剑将天劫一斩为二,她顿了顿,还是说,“没人能对抗天道。”
游木栖咽下喉间的血腥气,“你们都好烦,没完没了。”
*
魔族被镇魔印封在此处,本以为这次封印松动是一举占领修仙界的机会,可还什么都没做呢,佛子便进来了。
锻龙看着出口处被铁链捆住的人,气得直咬牙。
它气势汹汹地过去,很快就和没脑子的魔族同伴一样,被佛骨的香气迷得晕乎乎的,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出血肉来,却又因为对血肉佛法的畏惧而驻足。
人修最是王八蛋了。
净使些下三滥的阴招。
不知过了多久,有魔族克服了对佛法的恐惧,跨出了那道界限。周围的魔物发出吞咽声。
泫尘的身骨嵌入地面,四肢连结着镇魔印的锁链,额心的魔纹时隐时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镇魔印封住的魔物。
他的思绪在魔气横行的封印内越发混沌,睁眼时看见有魔物靠近,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
细细密密的啮咬之痛从灵魂深处传来,泫尘几次睁眼未见天光,恍惚着思考该以什么分辨日夜。
森森阴冷透入骨髓,魂体又传来灼痛,隐约间四周掀起天崩地裂之感,泫尘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几块碎石砸到了他的脚边。
灵魂的灼痛骤然消失,他睁开眼,只见周围的魔物都退离了此处。而它们的目光,正紧张地望着他的身后。
泫尘怔怔扭过头。
游木栖手下压着根不知从哪找的细长石棍,斜斜靠在那,朝魔族问道,“谁想出来?”
“没事,站出来,”她笑着说,“来一个,我打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花言巧语 天
天劫残留的威压从游木栖身侧泄出, 在魔族前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界限,双方不知僵持了多久,最后游木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望向最中央的锻龙。
细密的冷意自周身漫起, 锻龙不由紧咬牙关,往她身侧看去。
剑意气息凛冽, 却不见半分剑的影子。
它投往修仙界的分身在对方手上吃过不少亏, 甚至刚刚幻魔都没在这个人修手里讨到好。
沉默半晌, 锻龙率先后退。
游木栖挨着铁链坐下, 手心蹭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暗红,她朝泫尘歪了下头,手指轻轻勾住铁链扯了扯, 沉重的铁块便在泫尘散开的衣袍上蹭了两下, “我想睡觉。”
啪嗒。
黑暗中响起很轻的呼吸声,游木栖周身灵气紊乱, 她靠在膝盖上,看着有些疲惫。混在灵息中的天道之气如此熟悉,泫尘很难不去想方才发生了什么。
呼吸声陡然加重, 游木栖没有动。她的视线在黑暗里停留片刻, 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声音轻了一些, “你怎么难过成这样?”
“……阵法封印,”泫尘声音艰闷,嘴唇也沾上了咸涩的水渍,“为什么要进来,直到镇魔印重塑你都会被困在此处。”
“要很久吗?”游木栖问。
“起码千年。”
“哦,”游木栖的语气并不惊讶, 甚至因为疲倦带上了些懒散,“那我陪你千年便是。”
她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仿佛这千年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泫尘:“此处灵气荒芜,魔气横生,长年累月会侵蚀灵根与识海……我们明明说好了。”
游木栖说,“可能吧,我跳下来时没有想那么多。”
泫尘动了动手腕,铁链磨出的血痕带起一片,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苍白着脸色想要起身,“我联系无量真人,送你出去。”
“他不会答应的。”
泫尘一僵。
游木栖把刚刚扯动的铁链放回去,“他看见我进来了。”她既然还在这里,就说明那些人没有把她带出去的打算。
游木栖看向泫尘,周围很暗,她看不清泫尘的脸色,只能隐约瞧见对方眼里的水光,“我知道在这里待上一千年的后果,修为停滞,灵体溃散。”
她顿了下,“但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外围的魔族伸长耳朵,捣捣锻龙,“人修叽里咕噜在说啥?”
锻龙一脸凝重,避开剑气努力辨认那些话语,“好像在说我们的地方烂,不愿意待。”
游木栖朝泫尘伸出手,“我还有一次心魔劫,你要进来吗?”
泫尘沉默地望着她。
许久,他轻轻摇头,“这样便够了。”
游木栖看着他笑,“什么够了?”
泫尘抬起手,碰到游木栖的指尖,声音温润,“现在看到的这些,够了。我已经认识了你。”
知道了游木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需要再走进那些她其实并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过往里。
她是什么样的人?
若是游木栖自己说,怕是还未道完那天雷便会再次落来。
游木栖松了指节,拉开与泫尘的距离,“你看到那场烟花了吗?”
泫尘鼻尖陡然一酸,他仰仰头,可湿意还是往两边落。石壁在眼中摇晃,闪过森冷的寒光,刺得泫尘双目微闭,漫出丝丝缕缕的疼意。
“你是拿你认为的我自欺欺人,还是真的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到的是我的记忆,所以呢,你觉得我做的事都是有苦衷的?迫不得已的?”
游木栖俯身,捏住泫尘的下巴。
微湿的眸光从上方的石壁落回,撞进了游木栖的眼里。
“一切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我的记忆你不是看完了吗?”游木栖说,“在没遇到你以前,我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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