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问渠却不大买账,他笑他宋某人自诩名师, 然而文人风骨过了头, 生意人的计俩好像还没入门。不是周平陆那通亲自慰问的电话, 林问渠未必会准时赴约这个局, 他笑眼前这位铁哥们,过于纯直。“那天经我们VP介绍,结识了周总。闲聊的时候说起我乡下那套别墅, 周总即刻便推崇了宋老师。今天下午又特地给我来电话, 我这才知道他有个侄女在宋老师这边学徒,这弯子绕的, 我还取笑周总呢,要让侄女练手, 周总随便指个房子不就得了, 倒是便宜我了。面子里子都有了。总归, 幸会了,宋老师。”
直至宋思源将这对妖娆的狗男男送走,眼不见为净后,他才咂舌出来点什么。他送客前去洗手间吐过一回,这会儿酒精麻痹消减些,理智一下子占领高地了。这姓林的真不是个东西,眼睛长在头顶上了,他看穿了宋思源不买账他,自然也回击宋思源一番。
所以,周平陆同他当真只是点头之交,乃至一面之缘。那他今天做这个中间人、带病也要纡尊降贵跑过来应酬是图什么。
为了游真,或是母命难为?
宋思源一头雾水回到包厢,叔侄两个都没见着。他打游真手机没接,周平陆的电话又搁在圆桌上,宋思源只得回去洗手间的路上找他们,男洗手间都进去看了一遍,实在没辙,他才喊人的,接连喊了好几声,最终在廊道尽头看到了周平陆。
宋思源喝了酒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周平陆的后肩背,他微微侧着头,一只手环抱着什么,一只手托举着什么,不高不低,堪堪在他眉眼之下,再含在他嘴里。
宋思源傻眼了,一时脑补满以为这家酒店里有周平陆来往的女人,他特么今晚才打着幌子来的。宋思源正打算抱臂靠墙歇会儿,等着捉他老伙计的奸呢,结果,才错开半步,视线对角线那头,露出来的衣裙半角,他无比熟悉……
周平陆再那么堂而皇之地捞起游真的脸,那张小脸在好友的身形与手掌下,宋思源脑子里无端冒出宋母常看的一部宫斗剧,里头唱烂的一句词:鬓云欲度香腮雪。
宋老师花了十几秒才紧急戒备起来,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发出一声爆鸣,怒骂他的老伙计,随即他冲上前去,不是制止什么了,而是把火堆里的游真先拖出来。
喝得脚步虚浮的人,第一句发作就是骂周平陆:“你他妈喝多了啊,到底知不知道在干什么!”说完,宋思源还顾及着周平陆的颜面和身份,焦头烂额地捂了下嘴。
周平陆却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游真,是她低着头挣脱了下,连推了他两下胸膛,他才松开了手臂。才松开,游真就第一时间跑回了洗手间。
宋思源要拖周平陆回包厢,后者很不满意他这拉拉扯扯的鬼动作,“松开,衣服给你扯坏了。”
“你特么还在乎衣服,你丫的喝多了……”
“我没喝酒,宋老师。”
一句话叫宋思源醍醐灌顶。“你、你没喝酒,你刚才在干嘛呢?”
“你先回去。”周平陆交代他。
宋思源急得都红温了,“我回哪啊,我回去,我徒弟还有命吗?”
周平陆不禁冷笑,侧目一眼老同学,“这个时候你想起是师徒了?”
“周平陆,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彼此彼此。”周平陆说完,踱步上前,宋思源寸步不离地跟着,结果他停在了女洗手间门口。
宋思源一个头两个大,“周平陆,你告诉我,你这是在干嘛?”
“等她出来。”
“她是谁?”
“你刚不说你徒弟么?”
宋思源真的一脚踹向了周平陆,喝酒的人没斗得过没喝酒的,结果宋思源那灵活的吨位几近撞到了墙上,被出来的游真扶了把,她扶住师父,便撤了手,说去结账。
宋思源拖住游真的胳膊,细细端详她,再问她:“他刚才怎么你了,游真?”
游真没有回答,甚至经过周平陆身边的时候,也一句话没有。
*
结完账,从酒店出来,游真原本是要给师父叫代驾的,宋思源一把给她捉到车上去,头一回师父口吻地命令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下车。”
随即,他将周平陆拖到了不远的河堤边。
“说吧,怎么回事。”
周平陆依旧公事公办的口吻,交代宋思源:“你弄你的工作室,徒弟认了,就好好教。”
“少打岔,我在问什么,周平陆请你正面回答。”
“回答你什么?”
“回我,你他妈刚才在干嘛!”
“这不关你的事,老宋。”
“不关我的事你把她送我这来,不关我的事,你当初拿你哥说事,说什么再不满意她,可是她是你哥认下的孩子,周平陆你还记得你的话吗?”
对面的人,坦荡点头,“我记得,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我说讨厌她,你才公事公办死也没松口,公开承认师徒关系,是吧?”
宋思源一时像个没及时充电的机器人,已经快没有语言功能了。
随即,听周平陆再道:“好了,我收回那句话,我现在不讨厌她了,你好好待她,教她。听见没,宋老师。后续我可以加持,由她做你的合伙人。”
宋思源听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一抹,骂他,“臭不要脸!”
不等周平陆平静接受再开口,宋思源突然脸一沉:“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她招你的,还是你招她的?”
“你认为呢?”周平陆四平八稳。
“凭游真受你的那些鬼气,凭她对你的怨念,凭她说你和杨云月是一对梁祝,可她喜欢的是马文才,我当然相信我的徒弟。”
宋思源此言一出,周平陆先是点点头,他偏头看夜色下沉静的河面,偶尔跳跃出一条活鱼,首肯他的老伙计:“你这么说,我先记你一功。当初搭关系、借你钱没白瞎。宋老师,我喜欢有才华的人,尽管我从来没有真正和你说过。但是梁祝的事,不像她的话音,我警告你一句,今后在她跟前给我闭死嘴,再提那个姓杨的,你知道我的。”
宋思源同周平陆十六岁就结交了,今年整整又十六年。他是周平陆少年那会儿玩得最久的一个朋友,两个人虽然机关枪互相扫个不停,但周平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重话就是奚落宋思源同初恋女友分手那次,那会儿,周父过世没多久,离那个杨云月的窝囊事过去都没半年。等于杨云月这事,无形之中加重了周平陆同他父亲的隔阂。他不满意大哥的和稀泥或者封口费,硬刚到底也绝不会给杨家半个子。他给杨云月的那通问候电话,他有留痕录音的,那晚他们一道聚会,周平陆中途出去买烟遇上那女的,就是觉察到她状态很不好。结果,她回去还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自杀了,事后,她见了周平原,她父母拿了周家一笔钱不止,周平原还给了她一笔可供出国的费用,条件是,要她把她父母在她社交软件上为了煽动舆情放上去的的那些邮件、照片撤掉。
那些邮件是周平陆出国后,前两年逢上圣诞、国内春节,给杨云月写的问候。照片是他读书的日常,以此来鼓励她重振精神,继续去上学。
他整整问候了她两年,一个字都没有收到回复。最后她回信的方式,是任由她父母将这些情谊公开成周家次子宵想她的证据。
周平陆那会儿对这个女的失望透顶,透顶到封心锁爱。
宋思源良久没有出声,同为男人,他问周平陆:“你把游真当什么?”
“少用这种说教的口吻对我。宋思源,你该反思,为什么我有事不第一时间告诉你而是告诉了别人。”
“谁啊,你告诉了谁啊!”
“滚吧你,滚回去醒酒去。”周平陆骂人。
“我问你,你把她当什么,拿平原大哥的名义起誓。”
“你是她爹还是她妈,你跳出来这么信誓旦旦,真的很滑稽,知道么?”
“周平陆,你碰她了吗?”一句话,像是犯了什么忌讳,宋思源才问出口,周平陆当即冷了脸,他自然没有回答,而是用另一种假设来告诉宋思源,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重要:“相比我妈,你远没有资格来打听这些。”
宋思源最后实在没招了,他唯有认真提醒他的老伙计:“你妈因为你爸和平原大哥的死,原本心都去了一大半了,欧阳冲那个狗崽子又没有半点你们周家的气数,你妈把游真当亲孙女啊……”
周平陆显然一条道走到黑,他怪宋思源太简单,“亲孙女,真的么?你们骗着骗着,把自己都骗着了。”
“你别管真不真,她不会同意的,你俩差这么多。周平陆,你这事你妈那一关算是轻的,重的是舆论,是股价,是多的是对家要搞你。年龄辈分摆在那呢。”宋思源说着,后知后觉,“那个姓林的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真的,我说你什么好,果然恋爱中的男人都是白痴。”
话音落,游真的声音突然小笋子似的冒了出来,“还回不回去了,师父,你的代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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