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源惊得一身汗,彻底醒酒了。他看看周平陆,再瞥瞥不远处的游真,一下子就不能正眼看他们了,这两个人掺和到一块去,不亚于他们上学那会儿常说的那个冷笑话,语文书爱上了数学书。
宋思源免不得呵斥:“不是叫你待在车上别下来的嘛。”
游真没敢说话,倒是周平陆呛了句:“你一个月给她几千块啊,吆五喝六的,你冲谁呢!”
“冲你,你不是自甘堕落么,不是自降身价么,我跟我徒弟吆喝呢,关你什么事,我跟你说,愿意降辈分,就得以后规规矩矩喊我师父,老师。”
“我去你的。”
“走着瞧,周平陆。”宋思源夹着他的公文包,一秒都不想多待的烦躁。上前两步,很不客气地将周平陆搡一边去了,再走到游真跟前,原本准备好的惊喜也不愿给她了,明明是她认真做出来的成绩,宋思源却因着对好友的偏见,下意识否定了游真。他知道这样的偏见很不对,然而事实的偏见更残酷。待在周家的庇佑下,待在周平陆的光环下,无权无势孩子的努力,注定要成为阴影。
宋思源连连看了游真好几眼,他怪自己眼瞎,更怪生意人家的子弟到底嗅觉灵敏,吃苹果的小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也不止了。宋思源油然地生出些唏嘘,怪当年没家的孩子不该那么虔诚地叩开周家的大门。
“你知道你奶奶喜欢吕思清吧,她最爱听吕大师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最满意的一场是东京专场,那一年你周伯伯特地陪着父母去的,连同他的小毛头阿弟。啊对,这也是你叔叔对于梁祝的启蒙,上学那会儿他很爱那谁祝英台的扮……”
“宋思源,你他妈有病是不是。”周平陆几近怒不可遏地骂街。
宋思源浮了浮嘴角,最后挑拨离间道:“你和他不是一路的,你喜欢马文才的嘛。”
游真不置可否的样子。
宋思源临走前,非但没首肯游真今晚的首站告捷,还端着一盆冷水:“和股东恋爱也算办公室恋情的啊,不割席,就等着收辞退信吧。”
说完,宋思源便走了。
游真没有马屁精地送他的师父,但也没在原地停留,她转头去,身后有声音喊她,她不徐不疾地朝前走,不多时,有脚步追上来并捉住了游真的手腕,“不要听他瞎说。”周平陆说着再补了句,“除非他遣散他所有的员工,否则,你永远收不到辞退信。”
游真只觉得耳边有什么吹进去了,随即另一只耳边又飘出来了。她一时觉得好没意思,与她在书上看到的那些缠绵所谓爱情一点都不一样,尤其是她听到师父这些长篇大论地质问,堂而皇之地问好友一些私密的话题,很失礼很无趣。她有点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多道理,对于别人的选择或者人生。她只想干好自己的事,偏偏总有这么多转折。
直到她听到师父那句是舆论是股价,会有很多对家会搞死周平陆。她突然间什么都醒了,醒得澄明清澈,她想着也许她是该离开周家的时候了。
周平原当初嘱意那份遗产给游真的时候,他宽慰过她:不要有任何负担,我做事自有我的用途。待在周家,就当陪陪我妈妈,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晓得你的,总有叫人喜欢你的天赋。
这一晚,游真从河堤边回到大道,她接到了明敏的电话,问她给她买的白脱芝士夹心饼收到没,游真正好借机讲工作电话一般地走开去了,她匆匆忙忙交代身边人,告诉他,我临时讲个电话会议,你先回去吧。
明敏以为她在和同事道别,配合得很。
这晚,游真戴着蓝牙耳机,坐在24小时快餐店里耽搁了很长时间。她在里头画了会图,接到周母的电话,问她今晚又在加班么?
游真点头,她宽慰周母早点睡。
周母道,你不回来,我总是不踏实。还是等你吧。
游真接电话前,在看租房的信息,可是她一时沮丧,住在这座城市,总还是要遇到的。快餐店里稀松坐几片食客,有孤单睡觉的,有下班来匆匆裹腹的,有学生模样一起赶作业的……游真一时恍惚,无来由地笑了下,笑自己当初因为爱来这座城市,没准或因为恨再躲离这座城市。
思绪间,有个三十左右、穿衣干练的女士走过来跟她打招呼,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因为冰淇淋买一赠一,拿了两个,可是她只想吃一个,询问游真,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要帮忙吃一个么。
游真仰脸望着这个又高又飒的女人,后者指指出餐台,宽慰她,刚从那里拿过来的。
游真很信任地接过了,女人没有停留,即刻离开了,临走她们互道晚安。
游真握着那个被赠与的甜筒,放到嘴边吃了一口,不多时有脚步走过来,她以为是那个女人回来了,笑着转头,“我刚才忘了给你钱……”
笑容一时冻在脸上。周平陆踱步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并没有多问她什么,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
游真继续吃着,对面而坐,谁也没说话。
甜筒舔了一半,对面的人忽而动了动,替游真收拾东西,“天太晚,回去干也是一样的。”
游真才要说什么,周平陆像读心一般的狠戾,“别想着逃。”
游真笑了笑,她一时想到那句无厘头的:你喜欢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么。于是,一时怨恨地望着他,想到他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了,这老长时间的就这么盯着她还是监视着她,却在外头没有露面,就很滑稽,也很丢人哎。
“这大晚上的,人家随便给个东西,你都敢吃!”他训斥她。
游真不以为意,“你试着坐着看看,有没有人给你。”
周平陆:“你在拐着弯地夸你自己好看,脸蛋天才?”
“你这么认为也不是不可以。”
周平陆这一回径直笑出声,“真是厚脸皮。”
游真干脆点点头。
周平陆一副由着她的样子,随即道:“好了,闹也闹了,吃也吃了,可以回去了么?”
游真才要说你回你的,我回我的。周平陆再道:“公众场合,我想你不喜欢我动手带你回家。”
握着甜筒的人,一时认命,哪怕辞职还得有个交接期呢,她不声不响地消失,周母同丁阿姨会认为她被绑架还是分尸了。
于是,游真自觉收拾起东西,手里的甜筒放不下来,周平陆要顺势给她扔掉的,游真制止:
“我还要吃的。”
拾掇完毕,跟着周平陆回到车上,游真坐在后座上,手里的甜筒早已化得一塌糊涂,浇了她一手。她包里又没纸巾了,才要不问自取地去翻扶手箱拿纸巾的。
周平陆的手肘死死压在上头,游真握着狼狈的冰淇淋,一时没心情跟他闹了,只愤恨道:“你不给我,我就直接扔车上了。”
“给你什么?”周平陆侧过脸,有趣地问道。
游真才要把手里的东西真的扔地毯上的,周平陆一时眼疾手快地夺过她的手,一口叼过去她的小半截甜筒,就这么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了。
游真整个人怔在那里,都傻眼了,“你、狗才这么吃。”
被骂到的人,面无表情地翻开扶手箱,抽出纸巾给她擦手里的白污渍,还有嘴上的,她撇让了下,没让掉,一只手扶在她脑后,他整个人几乎要从驾驶座上跃过来。
“别动,擦就要擦干净。”周平陆说着,身体力行。
擦完,他冷不丁地问了句:“在店里除了忙图纸,还在想什么,告诉我。”
“……”
“别想一些没用的东西,没有那么多道理,道理成立的话,你周伯伯也不会跟你阿姨交往那么久。”
提到这个,游真不免泼他冷水,“是么,可是最后关头,真正不肯他们见面的还不是你,你对阿姨的偏见还少么!”
“那是她跟我哥分手了!”周平陆骤然高声了句,吓游真一跳,“她都不要他了,回头来的假意温柔有什么用!能治回我哥的命么,能的话,我给她跪下,磕一万个头都愿意。”
游真一时愣在那里。
周平陆随即道:“所以游真你想好了,你想走想逃都可以,趁我对你浓度还没最高的时候,消失后在我落地的城市都自觉远远的,别再让我看到你一眼。”
说话的人就这么拖着她、揽着她,再眉眼威压地放她自由的伪善着,问她:“走么?”
游真默然了许久,周平陆拖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搁在他额头上,冷手掌拂在滚烫的额头上,游真比当事人更能感受那高烧的霸道,随即听周平陆道:“你关心我的方式只有不肯我喝酒这一个么,可是我更喜欢这样。”
游真要撤回她的手,禁锢她的力道不允许。他再要凑到游真脸颊边时,吃了冰淇淋的嘴,黏滋滋,绷得紧紧的,游真觉得自己奇丑无比,下意识要躲,一只手掌去她脑后逮她,逼得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座椅的缝隙里碰在了一块,以两半脸,以四片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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