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点点头附和道:“一定,不要出声。”
烛影绰绰,屋内的蜡烛陡然变成绿光,幽幽如鬼火。
几千道影子原地塌成一堆灰,被阴风聚集起来,往下面沉去。
戴着斗笠的老叟坐在骨灰上,笑嘻嘻地哼着歌谣。
“万鬼负金走,一步一回头。手中攥何物,无人知所求。”
“今夜百鬼过,明日万念休。谁在队伍里,谁在队伍头?”
顺着长长的鬼火之路,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洞。
正当影子消失后,刚松一口气时,阿镜掀开毯子,却见得那老叟的脸出现在她手中镜子,狰狞万分,好似要从里面爬出来一般,“谁在队伍里,谁在队伍头?”
“谁在队伍里,谁在队伍头!!!”
嘭的一声,钱婆将镜子击碎,怒骂道:“老不死的,这百鬼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南栖梧仍旧处于状况外。
什么百鬼,什么影子,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原地懵了半天,轻轻拽了拽苍远渡,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苍远渡道:“我猜我们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除了引路人指引过来的几位,你们面前是什么?”
苏惊榆盯着外面半天了,听到这个问题,怔然道:“金山银山,百鬼夜行。”
封止玄、池清雁和池昭点头,同样也是看到此不妙之景。
上官墨:“石头人。”
芷歌:“骨头人。”
苍远渡沉吟道:“……你们说的我全都看到了。”
他伸手揉了揉南栖梧的脑袋,“师妹,你修坐忘道,在这吞噬一切的噬金渊内,应该只有你能看到它的本相。”
“那我真厉害。”南栖梧一本正经道。
但噬金渊的本来面目竟然是一片虚无吗?
“看来硬破出不去,那我们就来好好玩一玩。”苍远渡抬眼看向几位关键人物,“请问无尽坊的规则是什么?”
裴谦凑过来,谄笑道:“不要问无尽坊的规则,贵客得问噬金渊的规则!”
他大手一挥,面前出现一张巨型赌桌,金银财宝厚厚堆在上面,裴谦坐在一端,“噬金之渊,贪婪之渊。如诸位所见,我们是贪婪的化身。”
“有人贪财,有人贪生,有人贪名,有人沉湎于过去,有人活在未来。”
裴谦随机掷出八枚骰子,“来我噬金渊者众,出者极少。你们知道为何那位公子被渊主带走了吗?”
他十指交叉撑着下颌,一改先前的随意,严肃道:“因为他坏了我噬金渊的规矩,与渊主赌输之后逃离到三千界外,我们找不到他,谁想到这位公子又自己回来了呢?”
“逃到天涯海角,也还是逃不了该付的代价。他来此偿还,而你们要出去,便得赢过我们渊主,这样才能将那位公子带出去。”
“而无尽坊的规则并非比谁赢得起,而是比谁输得起,即所谓‘舍得’。输得起,方得更好地赢。”
“钱婆贪财,吴老贪生,我贪名贪禄,阿镜贪过去。”
“那么你们是否想清楚自己所求为何?若有一日天下苍生与所求发生冲突,是否愿意割舍心中所求去拯救苍生?”
裴谦执起金杯盏,小饮一口,润润嗓子,“你们当中,有心怀大爱者,所求不得者,漂泊无依者。噬金渊可吞噬万物,包括你们的种种念头。”
“是放下所求来得快活,还是在荣华富贵中心存所念,我们无权干涉,你们能不能在噬金渊活下来,也和我们无关。”
“方才的影子就是沉沦在这里,被贪婪吞噬的活人,肉身已死,念头永生,成为噬金渊无限的养分。”
说罢,他轻飘飘地瞥了眼吴老,“就像这位,一把骨头,还想披着人皮,成天往身上补骨灰。”
吴老听得骨头打颤,“我活不够,活不够啊,我才活了三百年,怎么能够呢?”
裴谦无奈摊了摊手,道:“你看,贪生怕死。”
钱婆坐在赌桌旁边,补充道:“贪婪之复杂,非只言片语能解释得清。总而言之,渊主以那位公子作注,邀贵客们参与无尽坊赌约,又将你们交给我们……”
她背过身咳嗽几声,吐出几块碎银来。
“若能破我们三个执念,加上裴谦的赌术,你们与渊主也不是不能坐在一桌。”
“这是渊主给你们设下的规则。”
*
风亦眠又回到了那个令他浑身发毛的地方。
万有窟。
吞噬一切之地,噬金渊的核心。
而在核心的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姑娘,无数的珠宝堆在她的身边,挤占着她的位置。
“……绾绾。”
听到他的声音的小姑娘慢慢抬起了头,被泪水清洗过的眼眸格外清透。
“你来接我了吗,哥哥?”
*
风绾自幼体弱多病,但天性好玩,活泼好动。
风氏二兄妹父母早亡,风绾自小由哥哥带大,成天跟在风亦眠身后。喜欢种花,爬树,喜欢趁风亦眠不注意偷玩他的折扇,然后笑着说风亦眠是桃花成精。
玄真子看他兄妹可怜,两人又都是可塑之才,便想着等乾门安定下来后接他俩过去。谁曾想风亦眠竟然是消失已久的空间属性修士,可在三千界自由穿梭。
玄真子大吃一惊,烧了几天几夜的高香问祖先此子到底留不留,怎么教,祖先能不能托梦,或者请出他们的人脉入梦,这份因果太大,他一把老骨头恐怕接不住。
没等到祖宗托梦,风亦眠却突然消失了一阵。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孤身上了乾门。
乾门上下行踪最为飘忽不定的就是二师兄,苍远渡虽然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每逢大事,他都会默默为师门排忧解难。风亦眠就不一样了,三千世界来回逍遥,游离大千世界,不见头也不见尾,偶尔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吓你一跳。
悠哉游哉的二师兄修的怕不是逍遥道!
而风亦眠去的那个地方,便是无意发现的噬金渊。
风绾体弱,他踏遍许多小世界到处收集天才地宝,灵丹妙药,只为了给妹妹换得一副健康的身躯。见多识广的他已经熟悉药典,机缘巧合下甚至还能将高超的医术传授给别人,就当日行一善,为妹妹积德。
风绾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月牙一般。但她的咳嗽愈发严重,无论多么珍稀,历经多少曲折找来的灵药,对她都不起作用。
灵药,术法,古籍,所有能找的东西他都找了个遍,仍然于事无补。
而听说那无意间发现的噬金渊,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他带着风绾,进入了噬金渊。
遍地黄金,这里没有穷人,字面意义上的挥金如土。
引路人得知了他的来历,嘿嘿一笑道:“这位客人,您要拿什么作注呢?”
“我拿我此生的机缘,再抵上我这条命换我妹妹健康。”
当年坐庄的是裴谦,他坐在无尽坊的赌桌前看向来人,“买定离手!赌大赌小?”
风亦眠赌赢了。
他得到了噬金渊主亲手炼制的药,给风绾服下后,她的身体状况果真变好,面色比以前更加红润,也不会再感染风寒,困扰她的咳嗽也完全好转。
风亦眠大喜过望,拜天拜地拜噬金渊主。
可是后来他发现妹妹倒在了最健康的日子里。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风亦眠后知后觉,药物能治好妹妹的“病”,却治不了妹妹的“命”。
她的体弱虽然有所好转,但她的寿数已经摆在哪里,不管是痛苦地活还是健康地活,风绾注定会在这一天离开他。
“哥哥……你已经找了很久啦,不要再继续找了……”
三四岁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凉透。
风亦眠守着她,与渊主再度做了一场交易。
“我愿意耗尽我的一切,换再见小绾的机会。”
风绾留在了噬金渊,成为了万有窟的核心。
风亦眠的执念同风绾一起葬在了万有窟,而他本人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一直在赌,赌下一个世界可以找到更好的办法。
下一个世界没有,那就再下一个。
来回穿梭三千界,人送外号“逍遥仙”。
【作者有话说】
报告!!!30W整!!! 容我浅浅休息一下……
不要,在,车厢,里面,码字
朗朗如月苍远渡,逍遥如风风亦眠。顺便解释了下前面大池,无名老道那块的联系。
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第76章 纯则粹
是夜, 南栖梧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门外响起敲门声,苍远渡的声音透过门缝淡淡传来, “知道你睡不着,想不想和师兄赌一赌?”
南栖梧将门拉开了一点, 抬头看着他,“你真的是师兄吗。”
苍远渡指尖微挑, 印在她掌心剑纹瞬间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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