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微妙的变化被敏锐地感知到,云挽霜捏捏他的脸,“一码归一码,大胆逆徒,敢占你师尊便宜!”
他心中情绪微妙复杂,不知所措道:“喜欢师尊是……人之常情。”
云挽霜一听,手上一顿,旋即笑道:“没错,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她说:“为师允了。”
……
南凌霄木木地抬起了头。
那天,他如愿以偿,境界也更进一步。
再后来,听说蓬莱出了一个可与天地鬼神直接沟通的傩道。
身怀仙骨,在某瞬突然顿悟,修士可行走在天下百姓之间直接降妖伏魔,是否也可以向天为民请命。
面具覆脸的刹那,人不再是凡人。
锣鼓一响,南凌霄如同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狂草,大红衣袍翻卷,踏着罡步驱邪纳吉。
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狰狞的傩面望出来,是厉鬼索命,是神祇俯瞰人间,美而庄严。肃穆笼罩于周身,跺地时脚下震颤,挥袖时满场风生。
云挽霜静静欣赏着,不知当初带回蜷缩在角落里瘦削少年,有没有想到自己竟也能迸发出这样的力量。
*
南栖梧拽了拽苍远渡的衣袖,“阿爹的傩道看起来很温和。”
苍远渡“唔”了一声,“前辈的傩术和昆仑的有些差别。”
“会不会是因为那块仙骨?”南栖梧琢磨道:“这块仙骨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等苍远渡回答,鬼神面具微微一歪。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傀儡线在空中变幻万千。
绕成飞鸟走兽,缠成人形,再灵巧地勾住云挽霜的指尖。
千灯如昼。
飞出去的轿子撞来日日月月的生生相守。
“凌霄前辈的仙骨加之傩道,会不会是能牵引邪神的一大因素?”
苍远渡盯着那些傀儡线,看不清眼中思绪。
“如果是这样,究竟是阿爹选择的傩道,还是仙骨挑出了他?”
南栖梧有些担忧,“莫非,阿爹生来就是为了制止邪神,所以他才……”
殉情,或是献祭?
苍远渡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悠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关。”
“吴老布的生死关。”
她恍然大悟,“虽不知此关为何会看见阿爹阿娘,但我想应该知道了。”
南凌霄贪生,怕死。云挽霜从来都不怕死亡,但南凌霄希望她久久长活于世。
若她死了,他亦不会独活。
“阿爹生而向死,向死而生。”
死生命也,胆怯到最后也变成了赴死的勇气。
生死境内剧烈摇晃起来,眼前画面骤变。
血云密布,邪神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哀鸿遍野,尸堆成山。
南凌霄朝天上决然拔剑之人遥遥投去深深一望,想说的话有太多太多,最终悉数化作了傀儡丝,向着狂妄得意的邪神扑去。
体内仙骨在慢慢碎裂。
而这副能与天地沟通的身躯携带的法则之力当真将邪神牢牢桎梏一瞬,祂眼珠难以置信地往上一轮,霜华剑的冷光映在眼中。祂轻蔑地笑出声来,周身迸发出浓郁的黑气将云挽霜紧紧锁住。
祂要在剑劈下来之前杀死她。
可那时的云挽霜已经渐渐失去感知,心中所念唯有一事:诛灭。
霜华剑将祂从头到尾连带着傀儡线一起劈断。
五感与生机迅速消散。
红色的凌霄花在地上摇曳。
然后自地面一跃而起接住天上飘落的霜雪。
“对不起。”
南凌霄的神识阵阵作痛,抱着渐渐凉去的云挽霜,跪坐在尸体堆中不动如山。
红衣傩面,他想了许久,最终自嘲一笑。
聚散原来不过须臾间,生死原来从不由己。
当初来这片天地间,非他所愿;身怀仙骨而匿于人群之中,忍辱饥寒落魄多年,命悬一线,生,不得见。
而寻死又不甘心,故他贪生。
后入霜云峰实乃命运眷顾,两情相悦幸甚至哉,盼能与心悦之人长相厮守,故他贪生。
混沌预言邪神将现,而他早已不是漂泊无依之人,他知云挽霜必然会抵抗邪神,故他贪生。
希望云挽霜能有天命庇佑,可以活着归来。
又知她心系黎民百姓,希望百姓可以平安无事,故他贪生。
贪他们之生,她之生,他之生。
此念强烈,在日复一日的贪念中,偶然催活了仙骨。
是夜有九霄神仙入梦,告诉他,他可与天地直接沟通。
于是南凌霄日日夜夜祈愿祷祝,许是他的诚恳打动了神仙,于是神仙也回应了他。
“吾可助汝一臂之力,制住贼子。但此举忤逆了规则,汝得献出骨头。”
南凌霄问道:“没了仙骨,我还能活吗。”
神仙哈哈大笑道:“小子,你生来便是为了赴死,竟然还没悟明白吗!”
脆弱的凌霄花最终还是散成了一瓣一瓣。
飘过蓬莱的血雨,飘过南山的大雪。
飘进混沌的掌心,再轻轻躺在南栖梧的手里。
对不起,南凌霄,难凌霄。
幻境碎裂,咯吱作响的吴老还在坚持不懈地往自己身上补着骨灰。见二人出现在面前,背过身去,“别看,别看,你们出来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呢。”
“您要准备好做什么?”苍远渡感觉到不大对劲。
这个骨头人,总是瑟缩成一团,总是害怕和人打交道,总是躲起来补他的骨头。
“准备……准备去死?不不不,我想活着,想活着……”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句道歉,一句道歉……她那么小,那么乖,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山,我不放心,可来不及……”
南栖梧闻言周身血液顿时凝住,来来回回打量这具骨头,“您在说谁。”
吴老牙齿打颤,“我的女儿,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
南栖梧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蓬莱霜云峰,云挽霜?”
吴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浑身如遭雷劈剧烈地抽搐了下,颤抖着往她身边挪了几分,“姑娘,你认识我的爱人?”
……
一片死寂。
“我想起来了,她死在了蓬莱,我也死在了蓬莱……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还要活着离开这里,去南山找我的女儿……”
吴老的身体开始发出白光,他痛苦地抱着头,大量陌生的记忆回笼,疯狂推搡着他。
半透明的躯壳覆盖了吴老,与南凌霄的脸渐渐重合。
“……你怎么坠入了这里。”
忽然想起是自己将他们两个卷进来的,当时他不知为何特别想让苍远渡和南栖梧这两个最可怕的人来他生死关,或许是考验,或许是觉得他们实力强悍,可以破除他心中执念。
他吐出一口浊气,“对不起,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南栖梧。”
南凌霄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尴尬地悬在半空,“神鸟栖梧,混沌前辈倒还真会起名。”
又喃喃道:“她应该也会很喜欢这个名字。”
南栖梧握住他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垂眸唤了声“阿爹”。
南凌霄顿时眼泪纵横。
那一口强烈的贪生愿没有吞下去,他死后的执念沉入了万有窟,化作了一个没有皮相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极度想活的老骨头。
贪生的愿望强烈到令他同噬金渊内的一切打交道时,都得称呼他为“无老”。
不老就不会死,长生就能久久活。
无老吴老,叫着叫着也差不多。
而他在看到亲手设下的贪生关的时候,陷入了彷徨。
明明是用来阻拦外面那两位看不清实力深浅的人,为何他会对关卡内出现的一切感到无比难过。
南凌霄转身走向了贪生一关的阵眼。
“栖梧,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
“我也该离开了。”
苟活已久,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活。
但他现在敢死了。
南凌霄微微回过头,道:“我很高兴,你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
他又看了苍远渡一眼,心下了然,道:“还有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后生,莫让我发现你敢对栖梧不利,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人皆求长生,修仙者亦求长生。
这个世上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在这道生死关内,将出去的生机留给女儿。
南凌霄木讷,不会说太多漂亮话,父女久别重逢,他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散尽了留在噬金渊的执念,撕开了生死关的阵眼,抬手擦了擦眼角,头也不回地离开,将二人送出了这道生死关。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但贪生的最后,至少他还记得,他曾叫南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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