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楹略一迟疑,抬步跨过门槛。
进门后方才想起,今日只当是寻常过来送东西,并未刻意梳妆,发髻挽得随意,簪了一只素簪,衣裳袖口还沾了一点墨,刚写字时留下的。
她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遮挡好,又拢了拢鬓边。
丫鬟在檐下,见是她,欠身道:“夫人在里间榻上歇着。”
沈晚楹放轻脚步进了屋,谢夫人靠在榻上,半阖着眼,膝上搭着薄毯,面容比先前见时又瘦了几分。
屋里有淡淡的药味,气息苦涩。
沈晚楹把食盒搁在桌上,谢夫人听闻动静,睁开眼眸。
她上前行了礼,将山楂糕端了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低眉轻道:“听闻婆母近日胃口不大好,特意做了山楂糕,酸甜的,或许能开开胃。”
谢夫人半靠在榻上,目光淡淡地落下她身上,微微飘忽,仿佛透过她在看些别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沈晚楹又道:“问过府医,与婆母喝的药并无相冲,可以食用。”
半晌,谢夫人才开口:“有心了。”
沈晚楹温和地笑了一下,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双护膝,放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天冷,得闲做的,想着婆母兴许能用上。”
谢夫人“嗯”了一声,带着疏离,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
这次让她进来,已经比从前好太多,沈晚楹不敢奢求别的,何况谢夫人对她也算和善,并未为难。
沈晚楹正要行礼退下,又想起一事,缓道:“婆母,除夕夜阖府团圆,那日儿媳来请您一道过去。”
谢夫人没有应声,日光从窗外照映过来,落在她疏淡的眉眼上。
沈晚楹并未催她,目光微偏,便看见檀木花架上的一瓶红梅,模样眼熟,她不禁想起二哥送来的。
静然立了片刻,未得回应,才微微欠身:“那婆母先歇着,儿媳先退下了。”
待她走后,院子里也走出一人,白衣长身,正是谢书昀。
没几日,便到了除夕。
白日里祭过祖、洒扫庭除,午后沈晚楹去了一趟侯府。
侯府装点过一番,但也有些冷清。
沈怀瑾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书卷,见沈晚楹来,怔了一下。
沈晚楹没有绕弯子,说明来意。
“今日出席,祖母让我接您过去一道用饭,您一个人在这边不热闹。”
沈怀瑾摇头,推辞道:“我一个……”
沈晚楹没等他说完,就上前一步,将他手边的书卷拿走,拉了拉他的衣袖。
“二叔快走,马车就在门口等着。”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像是隔了许多年,又瞧见她小时候拉着他衣角要糖葫芦的模样。
他没有再推辞,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门外,谢无凌候在马车旁,见两人出来,问候道:“二叔。”
沈怀瑾没想到他也在,正要行礼。
谢无凌及时扶住,侧身让开:“二叔上车吧。”
沈怀瑾颔首,进了车厢,沈晚楹站在谢无凌对面,朝他轻快地笑了笑,眸中透露着一丝俏皮。
她就说二叔肯定会来的。
谢无凌揉了揉她的发,宠溺道:“楹楹最厉害了。”
回到将军府,暮色还未落尽,正堂已经灯火通明。
沈晚楹换了一身新裁的袄裙,领口与袖边镶了一圈细软的狐毛,雪白蓬松,衬得她面庞愈发莹润。
她提着一盏纱灯,带着谢无凌一起去了漪兰院。
他原本借口推脱有事,沈晚楹不信,偏将他带上,他没有办法,只好跟她一块儿。
路上沈晚楹絮絮道:“上次夫人还见我了,我说了今日来请她,虽没答应,但她也不曾拒绝,我就当她答应了,看上去,夫人还是挺好相处的。”
谢无凌偶尔应两声。
到漪兰院时,没想到谢书昀也在,他见到沈晚楹来,略略颔首,而对后面的谢无凌,只当并未瞧见。
两人都未说话,暗流涌动。
沈晚楹不曾觉察,微微笑了一下与他打招呼。
谢书昀侧身让了让,温和道:“母亲正在换衣裳,马上就好。”
沈晚楹点头。
不多时,帘子一动,谢夫人便从里间走出,一身绛紫色长袄,领口缀着细密的珠扣,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衬得她比往日多了几分鲜亮。
谢书昀上前扶着她,沈晚楹也在旁夸了两句。
谢夫人面色柔和,神色疏离。
几人便往正堂去。
尚未进门,已先感受到暖意,混着炭火与腊梅的香气。
廊下的红纱灯拢着一团团橘色的光影,于暮风中轻晃。
正堂灯火明亮,暗红织锦桌围垂落,映着暖光缓缓流淌。窗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灯影落在瑞鹤与如意纹上,栩栩如生。
祖母坐在上首,穿着深褐团花锦袄,眉间松快,正侧着头与沈怀瑾说着什么。沈怀瑾握着半盏温酒,偶尔颔首应几声。
众人落座后,菜碟一道一道呈了上来。
热气腾腾,和乐融融。
饭过三巡,祖母放下银箸,笑吟吟地看向沈晚楹,旁边谢无凌正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她碗里。
祖母脸上笑意微深:“你们小两口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才能给祖母添个曾孙?”
沈晚楹正要咬那块色泽晶亮的小排,闻声抬起头,筷尖顿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一双明眸看向谢无凌。
谢无凌在桌下伸手过去,轻轻落在她手背,以示安抚,才回祖母:“才头一年,不急。”
祖母像是早等着他这句话,看着他:“头一年怎么了?如今你既在京中,又不是从前在边关的时候,人在跟前,怎能不急了。”
沈晚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耳根的热气悄悄蔓延至脸颊。
谢无凌面色如常:“正因在京城,才不急那一时半会的,祖母放心,该来的总会来。”
桌下掌心里那只柔软的手动了动,似在反驳,谢无凌握紧两分,那点动静便销声匿迹了。
祖母放下酒盏,心头舒服了一些:“你有这份心就好,祖母那里有几副温补的方子,明日让人送过去,都把身子养好。”
谢无凌没再推辞,颔首:“祖母费心了。”
沈晚楹也抿唇笑了笑,眉目却敛下,略微苦涩地看向谢无凌。
她不想吃药,先前已吃了不少,药苦得舌根发麻。
谢无凌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触感有些粗粝,却让人安心。
祖母在席上说得兴起,又将目光转向谢书昀。
“书昀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有,早日提出来,祖母替你张罗张罗。”
谢书昀唇边动了一下,掩下一抹自嘲:“孙儿不急。”
晚楹本应是嫁给他的,被谢无凌横刀夺去,倒是无人记得了。
谢无凌为身旁的人添了一碗汤,不疾不徐道:“二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谢书昀抬眼,与他对望一瞬。
两人长得有两分像,眉骨高,鼻梁挺直,可气质相差甚远。谢无凌像冬日冻实得湖面,没有波澜,也看不见底。而谢书昀则温和一些,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谦谦公子的模样。
谢书昀放下酒盏,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沈晚楹的方向,含笑温柔开口:“大哥说的事,只是女眷的事,大哥毕竟不好插手,若日后书昀有事,怕是需要麻烦嫂嫂。”
这还是沈晚楹第一次听他唤嫂嫂,感觉有些奇怪,不过又合乎规矩。
未及沈晚楹回答,谢无凌先道:“你嫂嫂刚接手府中的事,忙了许多天,还需好好歇歇,这些事便不用扰她了。”
谢书昀一笑:“是书昀考虑不周,嫂嫂先歇着,书昀自罚一杯。”
他说着,端起面前的满盏一饮而尽。
沈晚楹接道:“我若能帮上忙,自不会推辞。”
“那便先谢过嫂嫂的。”谢书昀说着,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沈晚楹也对他温柔笑着。
谢无凌侧目看了一眼,怎么看怎么难受,他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只是桌下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握了一下,随即指尖探入她的掌心,轻轻勾了勾。
力道不大,恰好让人觉察酥麻痒意。
沈晚楹果不其然颤了一下,从谢书昀那收回眼,看向谢无凌,眼眸微微睁大,无声询问。
谢无凌夹了一道热菜放在她碗中,面色平常。
“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晚楹看了他片刻,没看出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席上有梅花酿,祖母特意让人温的,酒色清浅,入口带着一点冷冽的花香,几乎闻不出酒气,后劲却绵长。
沈晚楹不知深浅,喝了一杯觉得清甜,又续了不少。
左右是除夕,谢无凌便没有拦她,只是时不时让她吃些菜,以免腹中尽是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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