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凌道:“宋姑娘的喜宴,我定会陪你去。”
沈晚楹默默算了算,马上入二月,清雪的婚期在三月中,还有一个半月。
她叹了口气。
“明日还要忙,哥哥快些睡罢。”
“楹楹也是。”
谢无凌看着她蹙起的秀眉,也舍不得收回眼,伸手替她压了压被角。
尽快做完这一切,才能安心陪她。
翌日,兰心给沈晚楹梳着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还是冷冰冰的,随口说道:“夫人,昨日来的那位孟姑娘,今儿天不亮就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陈嬷嬷说她在外面,衣裳穿得单薄,冻得小脸都红了,也没敢敲门,还是嬷嬷出门,才发现她站着。”
“这么早?”沈晚楹坐对铜镜,理着一缕乌发。
“是啊,”兰心又梳了两下,将簪子插入发间,“昨日夫人特意给她送了厚衣,她却还是穿着自己带的,冻成那样,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站到老夫人面前想告状。”
沈晚楹没太在意,她若这么干,祖母不见得会听她的。
“她身量瘦些,兴许是穿不了,重新做也要些时日,拿新衣让绣娘改改,再给她送去吧。”
兰心有些迟疑:“那些都是好料子,您还没穿过呢。”
沈晚楹:“正是料子好才给她,免得传出去,说将军府苛待战士遗孤,落下话柄,左右我衣裳也穿不过来,后面让人给她新做就是。”
兰心只好答应下来:“是,奴婢回头便送去。”
上午她把衣裳送去,午后刚用完膳,外头小丫鬟便来通报,说是孟姑娘来了。
沈晚楹略有些意外,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孟如雅在丫鬟的指引下进门,这会儿穿的是送去的新衣裳,浅白的,她步子放得很是小心,站定后,朝沈晚楹深深行了一礼。
“少夫人,”孟如雅声音低低的,“上午您让人送来的那些衣裳,实在太贵重了,如雅受之有愧。”
沈晚楹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先坐着吧。”
孟如雅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原地,双手绞着手帕,细看还微微发颤:“我原想着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口饭吃就好,可如今少夫人不仅让我住这么好,还给了我这么多衣裳,我……”她顿了顿,“我实在不知要做什么才能报答少夫人。”
兰心上了茶,虽有些不甘心,给她那边也斟了一盏。
沈晚楹语气平淡,又说道:“坐吧,只是几件衣裳,不值得你这样放在心上。”
孟如雅这才坐下,一双眼眸微垂,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没什么攻击性,让人很容易生出怜惜她的心思。
“少夫人心善,对少夫人是小事,对如雅来说,却是大事,如雅不能白受,”她轻轻开口,“我一个人住着,闲着也是闲着,少夫人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唤我。”
“不急,”沈晚楹说,“你先住着养好身子,旁的往后再说。”
在哥哥查清楚之前,她还是需要谨慎些。
她昨日差不多也说了这样的话,孟如雅不好再而三地提此事,只好低眸颔首:“多谢少夫人,如雅记下了。”
沈晚楹抿笑,示意她喝茶,面上一片淡然,神色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谢无凌的影子。
孟如雅捧着茶盏,低头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对了,少夫人,府上收留我……我还未当面拜谢过将军……好像不太合礼数。”
沈晚楹眉头微挑,看着她下巴含起,很是怯懦的模样。
“他这些日子忙,你想谢,一时半会也见不到人。”
孟如雅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是,将军公务要紧,是如雅思虑不周。”
沈晚楹没再接话,氤氲的茶香敛住了她的眉眼。
内宅的事按理说不需事事过问哥哥,不过孟如雅是旧部遗孤,想当面见他,也没那么说不过去。
第56章
沈晚楹揉了揉额角,午后没休息,困倦得很,想让孟如雅回去歇着,她也好休息一会儿,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尽管没与孟如雅相处太久,但也能让人轻易瞧出来,她是个心思细腻,敏感多情的人。
若她这会儿说什么赶人的话,想必都会被这姑娘多想。
不知怎的,她竟也不提走。
手边的茶渐渐凉了,孟如雅看着沈晚楹,低低怯怯:“……少夫人,我住那边无事可做,不知可否偶尔来您这边坐坐,同您说说话,若是会扰着少夫人……便当是如雅一时失言,还请少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沈晚楹不甚在意,道:“你只管来便是,我这儿也不热闹,多一个人说说话,没什么不好。”
孟如雅连声道谢,喜形于色,少了几分拘谨。
没再坐多久,她便起身告退,沈晚楹让兰心送她出去。
再进屋时,兰心的小嘴都快努到天上去了,沈晚楹看见,忍不住笑了笑。
“这是怎么了,她出去惹着你了?”
兰心走到她面前,往外头撇了撇:“没有,奴婢就是感觉不太喜欢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夫人脾气这般好,她跟夫人说两句话,那模样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搞得好像谁欺负她了。”
沈晚楹拉过她,安抚道:“许是性格如此,她从青州过来数百里,一路颠沛流离,想必吃了不少苦。”
兰心低头,小声开口:“又不是将军府要她来的,大可以去别处……”
“好了,”沈晚楹看了她一眼,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来者是客,你少说两句,传到外人耳朵里也不好。”
兰心嚼了两下,默默息声咽下。
虽被孟如雅耽搁一趟,时辰晚了,沈晚楹还是靠在软榻上歇了歇。
过了两日,孟如雅的身份被仔细查了一遍,确实是从青州而来,没有什么端倪。
谢无凌亲口说的,沈晚楹放了心,松了一口气,也让兰心莫要再猜忌她。
*
二月初,惊蛰前后。
府里来了一位专治心疾的李大夫,年过花甲,他在南方颇有盛名,因年节回乡访友,才有机会被谢无凌请来。
沈晚楹收到消息时,尚有些不敢置信。
因着谢夫人的缘故,她对心疾了解了不少,自然知晓这位李大夫在外威望,听说极难请动。
哥哥近来正忙到要紧处,整日不见人,不曾想,竟还有空将人一声不响就请到府里,事先一个字也没透露过。
沈晚楹问兰心:“李大夫何时到的?”
兰心:“昨日夜里,将军派人安顿在客院了,歇一日,明日便去漪兰院诊脉。”
沈晚楹看着窗沿将要化尽的雪沫,这么久以来,只有上次除夕,她带着哥哥一起,他才去了一趟漪兰院。
李大夫进府,他都没吩咐什么,想必明日也还是去军中,不会漪兰院。
明明愿为谢夫人请天下名医,一边却又漠不关心的样子。
真是别扭。
不过,也算是好起来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管强。
“明日去漪兰院。”她道。
哥哥不去,她应去一趟。
天时转暖,衣着可稍微薄些,不过也只是换作了轻暖丝绵。
早晚仍寒,日头出来才暖些。
沈晚楹舍了白狐毛领的厚斗篷,换了身轻便的披风,捂了一个冬日,终是能松懈松懈。
薄雾未散,便去了漪兰院。
李大夫来得早,已在正厅坐着喝茶,他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手边搁着一只药箱。
沈晚楹进去时,他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清明。
“李大夫一路辛苦了。”沈晚楹先开了口,微微欠了欠身。
李大夫打量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不敢当,谢将军是国之功臣,请了我数次,如今才得空过来。”
沈晚楹:“李大夫客气”。
谢夫人那边收拾好了,嬷嬷来引李大夫进去诊脉,沈晚楹便在外间候着。
珠帘半掩,隐约能听见李大夫低声问话,谢夫人答得简短,隔一会儿才有一句,有时又是嬷嬷在一旁回复。
屋外传来动静,转眼便见谢书昀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看见沈晚楹,脚步顿了下,微微一笑:“晚楹也在。”
沈晚楹点了点头:“李大夫在里面诊脉。”
“我让人买了些茯苓糕,母亲爱吃的。”谢书昀将食盒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母亲的情况,从前请过许多大夫,喝了不少药,却都没什么起色。”
沈晚楹面色微郁,没说什么。
喝了药却没用的苦滋味,她太熟悉了。而谢夫人多年如此,见过那么多大夫,失望麻木恐只多不少。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李大夫走了出来。
两人都起身迎他,李大夫也没拘束,坐下提笔开方。
“夫人脉象沉涩,是忧思日久,肝气郁结之象,轻则怔忡恍惚,重则言语失序,不识近人,我先开一剂疏肝解郁的方子,再佐以针灸,双管齐下,吃上五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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