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兰心应声,陪在她身边多年,能看出她有心事。不过夫人不愿说,她便也不问,等夫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唤她。
兰心下去端了两道刚做好的点心,一碟枣泥酥,一碗酥酪,放在小几上,是她素日爱吃的,又替她把茶也换成了热的。
沈晚楹坐在窗边,懒懒倚在扶手上,看了一眼枣泥酥,没碰,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
香甜细软,滑进喉咙,心口那点闷气似乎都少了些。
她想起之前那次,哥哥天不亮便到侯府门外等着,也不让门房通传,一直等她自己睡醒,兰心才告诉她。
她没用早膳,哥哥在马车上备了银耳雪梨羹。
秋日润肺,他总是想得很周全,很体贴。
与哥哥出门,她也什么都不用思考,只要好好跟在他身边,一切他都已安排妥当。
不知那位柔然的公主,会不会也得到哥哥这般待遇。
也不知哥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会不会也这样做。
那到时候,她便不能再一个人霸着哥哥不放。
她舍不得。
换个人来,肯定也舍不得。
沈晚楹长叹一口气,有一点伤感。
不过酥酪好好吃,她又吃了两勺,试图抵消那股不适。
待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问:“兰心,你觉得哥哥怎么样?”
“夫人说将军?”兰心站在一旁,想也没想便道,“将军很好,对夫人更是上心,看得比什么宝贝都重要,您上次风寒发热不肯唤大夫,将军便一直冲冷水,身上冷透了才回来,让您抱着降温。”
沈晚楹握着勺子的手一松,“啪嗒”掉在碗中,发出清脆一声响。
“什么?”
她为何不知有这件事?
兰心见她这样,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索性把话说开:“就是上次您不喝药,被将军发现的前一日夜里,您烧得迷糊,睡不安稳,将军只好来回冲冷水,让您睡得舒服些。奴婢在外间守着,天快亮时,里面才渐渐没了动静。”
沈晚楹愣住了。
那晚烧得昏沉,她什么都记不太清楚,只隐约记得身上凉凉的很舒服,她便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哥哥也在身旁,她还张牙舞抓地抱着他。
她以为夜里抱着的是哥哥,才会那般舒适,便并未多想。
但她好像忘记了,哥哥身上总是很暖和,平日都是被她当火炉使,怎会突然变得那么凉,原来都是他冲冷水冲的。
“怎么没有告诉我。”
“将军不让说。”兰心低了低头,“他说怕您知道会多想,不利于养病。”
沈晚楹阖了阖眸。
哥哥是怕她知道愧疚么,他宁愿伤害自己的身体,也要让她睡得安稳。
哪怕她不愿意看大夫,但她病中又无法抵抗,哥哥完全可以让府医来。
他偏偏选了这种方式。
哥哥对她这样好,要她怎么舍得干干净净地离开。
脑海中有些混乱,一团乱麻,她理不出头绪。
入夜后,沈晚楹沐浴完换上寝衣,却没去榻上,就坐在椅上,捧着话本,勉强消遣。
尽管哥哥上次说过,让她不要等他回来,可今晚她不想睡,就是想等一等。
烛泪滴滴,亥时过半,终于等到了人。
谢无凌轻手推门进来,在门边站了片刻,等身上的寒意散了些,才往里走。
沈晚楹站起身,往他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
是那缕熟悉的香味,极淡的,混在冷风里,不仔细闻,或许根本闻不出来。
谢无凌看见她,冷俊的面上有了一丝温和,提步朝她走去。
“楹楹等我作甚,快去睡罢,我收拾一会儿,很快就好。”
香味明显了一些,仍是很淡,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还是说,哪怕知道也并不在乎。
沈晚楹弯唇,眼中却是淡淡的:“哥哥快去,那我先去睡了。”
谢无凌应下,便去收拾。
沈晚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回榻上。
周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极淡的味道。
她躺下,拉过被褥盖住脑袋。
哥哥先前说让她少出门,也不知是不是怕她知晓柔然公主的事,不然,她想不出哥哥为何如此说。
或是她想岔了,难道哥哥还有别的事瞒着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府中下人训练有素,她也从未从他们嘴里听到过外面的事,如今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不对。
沈晚楹忽然反应过来。
哥哥只说让她少出门,并没说过不准出门,她想知道什么,自己出去走走看看不就好了。
唉,好像越来越傻了。
浴房的水声停了,很快,谢无凌带着一身皂角的清香躺了下来。
沈晚楹默默闻了闻,干干净净的。
“哥哥。”她转过身,轻轻唤道,听到谢无凌应了一声“嗯”,她才继续道,“最近外面不太平么?”
“嗯,柔然派遣使臣来京,来了不少人,街上杂人比平日多,你少往外走,稳妥些。”
“哦。”沈晚楹没有再问。
看她乖巧的模样,谢无凌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好好睡吧,再过段时日,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沈晚楹点头:“好。”
谢无凌唇边微动,笑意温柔,看着她闭上眼,长睫微闪,眉目秀丽。
听着她轻浅的呼吸慢慢平稳,他面上的柔情才渐渐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他侧过身,面朝帐顶,眸中一片清醒。
第58章
从楹楹之前那两起意外查起,再联合沈二叔给的线索,查到林阁老那边。
林阁老林禀之,朝中肱骨之臣,势权庞大,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一直查下去,没想到还与北境之事有关联。
当年沈侯爷镇守北境,为守要塞边堡,不得不外出与鞑靼一战。
粮草与援军,上面说已提前安排妥当,可到了日子,粮草、援军一样都不曾等到。
只有越来越多的鞑靼敌军,侯爷带着剩下军士背水一战,那一仗,死伤惨重,鞑靼退了,他也没有回来。
粮草延后半月才送到,答复是路遇大雨,道阻难行。战后追责,查处了一大批人,从押粮官到沿途驿站,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援军调度失当,贻误军机,也处理了不少。
朝廷铁面无私,说要给侯爷一个交代。
事已至此,不论舆情如何,这雷霆手段都尽数将之压了下去。
这回重新翻看旧档,仔细一查,才发现里面藏了不少猫腻。
当年被查办的那些人,名头响亮,却都是才坐上那位置不久。押粮官到任不足三月,沿途驿丞也是新换的,连援军那边被处理的,也是临时顶缺的副将,真正掌权的一个没动。
清退后不久,那些成功隐匿的官员又重新坐上位置,查出来,都有阁老暗中操纵。
偶有几个也就罢了,可如此大规模换人,让人不觉有鬼都难。
当年那批被扣的粮,有一部分流入边贸,换了柔然的毛皮和马匹。那支本该去北境的援军,也去了柔然。
柔然与阁老之间,实在算不上清白。
这些日子他动作不小,各处查证,林阁老是朝堂上的老狐狸,想必也察觉到了。
不过正好,他若一直不做什么,反倒不好抓他的把柄。
街上多了不少外邦人,胡商打扮,紧随柔然使臣入城,进出却不像是做买卖。
所以他不放心楹楹出门,不想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下。
谢无凌侧首,看她恬淡柔和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睫毛。
细密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谢无凌稳住,没有收回手。
好在,她并没有醒。
若是醒来,便能见他温柔得不像话的眸色。
*
后日清晨,沈晚楹去了漪兰院。
薄雾未散,海棠枝上还凝着露珠。
她到时,李大夫也恰好到了,见过礼,李大夫便进去为谢夫人施针。
沈晚楹在外间等着,瞧着窗外的薄雾慢慢散尽,日头从檐角斜斜落下。
约莫两刻钟,帘子掀开,李大夫走了出来。
他坐下提笔改方子,边写边说:“脉象与上次差不多,夜里还有惊悸,针灸仍是隔日一次,方子还要继续吃着。”
李大夫写完,抬头见沈晚楹面带忧色,说道:“夫人这病,本就是起起伏伏的,这春日可能更会反复些,急不得。”
沈晚楹道了谢,让人送他回去歇息。
“少夫人不妨进去坐一会儿,夫人看见您应该会高兴。”嬷嬷在旁道。
沈晚楹点头,随嬷嬷进去,谢夫人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刚施完针,有些乏了的模样。
她生得极好,眉似远山,眼尾微挑,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年轻时定是一位清冷的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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