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纳现在做到了金苹果园给他的第四个任务,以“出身穷困、刚直不阿”的形象,成了当地社交媒体上声名鹊起的新星,也接到了一些组织的橄榄枝。最初举报黑心工厂的朴素正义感褪去,不可避免的,他要作秀、表演,要触碰到更深的利益和规则,加入权力的游戏。
刚披上人皮的猴不可能直接去读博士,压力一下冲垮了这颗速成的“新星”。
卡纳被“这操蛋的世界什么时候炸”和“我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俩念头夹着,反复研磨,崩溃了,发病症状是跑到金苹果园犯“赛博卡普格拉综合征”。
别的倒没什么,但再让他把这病犯下去,山君担心有心人会注意到“贝利珠”这个ID的行动轨迹。
如果只是因为他演技不佳,给日蚀……给他的主人X带来任何麻烦,山君都觉得自己百死莫赎。于是他的第一反应是把不稳定因素剔除——物理上让卡纳闭嘴。
可惜“跟着卡纳”是主人的命令,山君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先请示。
然后主人在准备度假的百忙之中,给了他两枚金币,以及一份在山君看来,优厚到有点过分的斯提克斯誓约书。
“我的主人当时急需一笔金币,出于一些原因,对您隐藏了身份。”山君斟酌着措辞,“对此,我很抱歉。”
山君的道歉非常真诚,毕竟,他确实连扮演个初级虚拟人这点小事都没办好。
“但我想,我后来的服务,应该也能酬谢您的善心。”
无偿无合约给她两个金币,都是你自己主动提的。要不是她提醒你金币折现的后果,你早就被踢出选民行列了,一百以内加减法都要按计算器的猩猩。
“虽然如此,她还是想尽可能地补偿您。”山君把斯提克斯誓约往前推了推,“这是从’那个房间‘里买下来的,她已经签了,只要您录下生物信息即可生效。在不违反道德法律的情况下,她会给您远超您支付水平的技术支持,承诺永不背叛。”
山君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磨了磨牙,不理解这猩猩凭什么。
后世那么多武装充沛的反政府组织,哪一个得到过日蚀“永不背叛”的承诺?
卡纳却没接——山君疑心,以他的智力,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份誓约书有多重,正要解释,只听卡纳问:“我可以见她一次吗?”
山君的笑容朦胧了一点:“我会转达,但我没有答应您的权限。”
你也配?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卡纳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在’那里‘都能风生水起,现实世界肯定更厉害吧?大小姐?大少爷?还是自己就是阔佬?”
“我无法……”
“算了。”卡纳推开那份斯提克斯誓约,伸手敲了敲桌子,打开互动面板,准备下线。
知道“贝利珠”真实存在,不是他做梦想象出来的就够了,这说明他神智大体正常,还没疯。
至于其他的,卡纳想:无所谓了,大概是他不配吧。
“您不打算签这份誓约,”山君叫住他,温声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是对哪个条款有疑虑,还是有其他的诉求?”
你最好不是想得寸进尺,给脸不要的文盲。
卡纳转过头——山君在他面前用的还是“贝利珠”的建模,一个精致漂亮的美少女,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无所不能,对着金苹果园都敢口出狂言,像个赛博神明。
凡愚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存在会有什么烦恼。
他本来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笑了一下。伸手捏住不存在的帽檐,卡纳做作地做了个脱帽的手势,扭头下线了。
山君:“……”
等等,他的任务!
卡纳摘下全息头盔,将视镜架回鼻梁,把已经被他压皱的西装外套脱了——短短几个月,他有了自己的视镜和全息头盔,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城市里有了一间办公室,落地窗能将车水马龙尽收眼底,也能映出他打了发胶的新脑袋。
造型被头盔破坏了一点,显得有点邋遢,没密封好的乡下人味又冒了出来。
青年移开视线,在视镜上操作几下,把联系人“贝利珠”删掉了。
他猜那应该是个挺会蛊惑人心的大人物——网上好多短剧都这么拍的,莫名其妙就会让人自作多情,每个傻乎乎的信徒都以为自己受到什么理解和偏爱,其实全是技巧。
卡纳以为自己不会上当,谁知道别人只是稍微隐匿一下身份,他就比鮈鱼还好上钩。
这时,有人试探性地敲了敲办公室门:“莫雷蒂先生?”
卡纳回头一看,是他新雇的助理。
“呃……不好意思,先生,十分钟前我看到您在用全息头盔,没敢打扰。是这样,那个’灰帽子‘大叔,罗西先生刚才来拜访您了……”
卡纳觉得脑子还不太清醒,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本来正在做的“任务”:跟一个弱势群体取得联系,为他们的利益发声,取得一定程度的社会声望。
智能助手贝利珠给他选的是“灰帽子”。
所谓“灰帽子”,是指那些个人档案被Limbo空间的风控系统打上异常标志的人,他们可能在网上发表过极端言论,也可能是持有什么顽固的非主流偏见,或者本身有严重精神问题……总之,因为各种原因导致历史数据出现“异常”,被风控系统视为数据“污染源”。
“灰帽子”不算违法犯罪分子,不会有警察来找他们麻烦,可是一旦顶上了这么个标签,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公司和机构会去买他们的数据了——他们领不到“数据低保”。
第72章 馂余(五)
所谓“数字低保”, 其实就是各种机构为了训练人工智能,向活人用户收购数据付的钱。
浏览、发言、点击……还有全息设备里的各种生物反应,都算数, 虚拟现实经济发达的地区, 人们已经基本实现了“带薪上网”。
不过这种地区不包括卡纳他们老家——他们那边的人们还都靠农活、小商小贩和打零工过日子, 时间活像还停留在本世纪初。
卡纳原来进一次全息网吧,得攒一周薪水,结果进城一看, 城里的网吧居然比他们老家便宜好多。之所以还没完全免费,也只是怕变成流浪汉宿舍。
卡纳离了乡,才第一次体验到“数字低保”这种好东西。
那个假贝利珠一开始给他选了这个任务目标时, 卡纳其实一度觉得很扯。他想不明白,这些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每天带薪上网的寄生虫, 怎么还有脸叫自己“弱势群体”。
那他以前算什么?
不珍惜的野生动物?
不过他也没跟人工智能唱反调。
自从开始做金苹果园的任务, 他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各种知识,但离“有见识”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卡纳自知他离“能跟人工智能提意见”的水平还差得远,因此腹诽归腹诽,真到做事的时候,还是“贝利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可是真和这些“灰帽子”接触, 卡纳才知道,原来穷苦人也有穷苦人的傲慢, 天天被生活自由搏击的人,痛苦就会变成拿来标榜的勋章,总以为其他胆敢喊痛的人都在顾影自怜地矫情。
“灰帽子”不干活儿, 是因为没有活儿给他们干。
虚拟现实的浪潮冲进人口密集的大城市, 来得比决堤洪水还快, 蟑螂窝似的贫民窟一步都没来得及撤离, 就被无数条网线裹挟着飞流直下。
端盘子的成了传送带,汽车都有智能驾驶。
外卖这种仍要人跑腿的岗位因为太过抢手,已经开始要考试上岗了。机器成本太高只能用人来做的苦力岗,人耗损得也一样快……何况卖苦力也还有个隐藏的高要求:身强力壮,无犯罪记录。
而城里除了上网不花钱,吃喝拉撒没一样免费,哪怕是躺在祖传的破屋里喝西北风,也得按时交房屋税和环保费。
一大批只能靠数字低保过活的老弱病残,就这么被卡死在了屏幕前,每天十几个小时地拼命刷数据。
但有些秤,虽然人人都会读,说出来就会显得很下流。
年轻健康、没沾过烟酒毒的人体器官就是更贵。身份不同,意外死亡的赔偿金就是不一样。
人工智能也“挑食”。
它们偏好情绪波动大、表达欲旺盛以及审美丰富的数据,毕竟他们吸收的是人的“生命力”。
以数字低保为生的人能有什么生命力?看一天搞笑短视频,人的反应都会从“哈哈哈哈哈我笑死”变成冷漠的“hh”。
他们“工作”越努力,数据就越不值钱,为了勉强糊口,只能消耗更多的时间刷垃圾数据。
不过“低保”有得拿已经不错了,要是个人档案被扣上了“灰帽子”,那才是走投无路。
经常跟卡纳联系的罗西先生,年轻时曾被骗进过邪教组织,最迷瞪的时候每天在网上大战科学,输出过大量攻击性言论。于是人过中年,他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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