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洗白档案,需要在网络上持续输入“合规、中性安全”的反馈样本,慢慢把旧标签冲刷掉,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到十年……卡纳都不知道罗西大叔还有没有那么长的命。
而“灰帽子”不光拿不到数字低保,所有雇主都在他们录入生物信息时,对那个“异常”标签提出异议。
人工智能都不接受的有害垃圾,谁敢要?
他们甚至不能去乡下给牛奶加尿素,因为网络一旦检测到他们的IP离开常住地,警察、社区、网络安全中心就都会打电话询问,并且警告他们IP变动频繁不利于档案修复。
一个还有起码良心的“灰帽子”,都会自觉避免在在线跟人互动,因为有传言说,沾上“灰帽子”,会影响自己数据价值。“灰帽子”们一般不给正常人发信息,更有教养的,甚至连电话都不会主动给人打。
他们像新时代的赛博麻风病人,被迫离线流放。
卡纳跟“灰帽子”们接触不到一个星期,离线流亡的人里已经一死一失踪了。更多的是像罗西一样,还想活下去,一边努力洗白档案,一边到处寻觅“重新做人”的机会。
卡纳才刚在网上预告,要做一期“灰帽子”的专题走访,头天晚上已经把流程和罗西沟通过了,听到他找上门来,卡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心里先“咯噔”一下。
“他还在吗?快请进来。”卡纳连忙站起来,把贝利珠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把我从头盔里薅出来就好了。”
卡纳想,他还是得尽快去金苹果园,雇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助手。他确实觉得很没意思,也不想做那些任务了,但已经开始的工作总不能停下,否则让这些以为找到了新希望的人怎么办呢?
“那个房间”和斯提克斯誓约也给了他一个思路:如果问题他解决不了,就拿金币去找有办法的人——反正不用想着给“贝利珠”升级,他那些金币也没用了。
“已经走了……不过应该不是坏事,我看罗西先生挺兴高采烈的。他说明天的实地走访他不能陪同了,已经交给了他外甥小里奇——您也认识。”秘书递给他一张纸条,“哦,对,他还给您留了一封信。”
那只是封手写的感谢信,里面只说自己找到了新工作,暂时无法兼顾这一头的社会活动,祝大家都有更好的未来。字迹快飞起来了,字里行间都是快乐。
“他说过是什么样的工作吗?”卡纳问秘书,“不会又要去参加实验给人试药吧?”
“说是帮人做一些人力资源类的组织性工作,他确实挺有人缘的,大概是看中这点?”
卡纳习惯性地开口:“贝利,帮我查查……”
话说到一半,想起他已经把“贝利珠”删掉了,对上秘书迷惑不解的表情,卡纳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将他打发走,笨拙地学着人工智能的思路搜索、又找人打听,一无所获。
有“贝利珠”留下的策划和方案,卡纳的“灰帽子”走访大获成功——不是“灰帽子”有出路了,是他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又上了个台阶,金苹果园判定他第四阶段任务完成,给了一笔金币。
他又从金苹果园雇了个真正的一级助手,随便起了个名叫“卡纳二号”,说实话,也已经比市面上所有的工作虚拟人都聪明多了,但再也没有“贝利珠”那种近乎全知全能的感觉了。
比如,“贝利珠”一般会直接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不是给他个概率分析。那虚拟人能言出法随,只要给出预言,最后不管要经过多少离奇的意外,都肯定会实现。
再比如,“贝利珠”有问必答,有时候卡纳随口说一句“某人看着不像好东西”,他视镜片上立刻会弹出此人名下的不明资产列表和私生子照片。在“卡纳二号”多次“加密数据,无法查询”后,常识欠缺的卡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上一个智能助手好像干了好多法典里的事,并且都好像“忘了”通知他。
那天之后,卡纳接到了更多的合作邀请,他都拒绝了,也不再关注金苹果园让他刷的影响力。
地球另一边,燕宁的年味终于散了,暂停了大半个月的城市慢慢回归正轨,正午的阳光也从南回归线一路奔向赤道,裂缝开始悄然在北方的巨大浮冰中孕育。
三月初,联合国宣布成立“网络及全息网络安全联盟”,公示了数十种需要全世界联合对抗的虚拟现实安全威胁。
虽然为免引起恐慌,公告中没有提“拥有自主意识的失控虚拟人”,但“列文虎克”们还是从字里行间品出了什么。
一时间,各地的“反科技反AI”游行掀起了一波热潮,乱窜的投机热钱每天创造一篇新恐怖故事。春天来了,变成植物人的股民们又“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地诗情画意起来。
一无所有的赛博流放者们还是没能摘掉头上的灰色枷锁,只收到了一些来自慈善机构的临期牛奶,以及无数想模仿卡纳走红的镜头。
罗西大叔好像凭空消失了,连洗白档案的刷新数据都不做了,“卡纳二号”怎么都搜不到他的网络踪迹。过了一阵子,又有几个新的“灰帽子”失了联。
“灰帽子”失联本来是常有的事,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那种已经失能到无法正常生活的人,多少都受过点教育,原本像罗西大叔一样努力刷着自己的“污点”档案,渴望重新被社会接纳。其中有个人已经兢兢业业地刷了三年多,一夜间就停滞不见了踪影。
卡纳直觉不好,但当地警察巴不得这些社会不安定因素消失,根本是敷衍了事,网络热度也早就被各种金苹果园引发的阴谋论和威胁论覆盖——人工智能都要倒反天罡了,谁还会关注几只臭虫的下落?
连续两条视频浏览量下滑,卡纳立刻被流量抛弃,先前的一呼百应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筹莫展时,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信息:“我想现在,您应该明白,’远超您支付水平的技术支持‘意味着什么了吧?我主人还没有收回那份斯提克斯誓约。”
卡纳:“狗操的。”
拉黑了陌生号码,他气势汹汹地戴上全息头盔,直奔“那个房间”。
一个“需求”迅速挂了出来:不明原因人口失踪,请求协助调查。
卡纳上线第一时间,山君就预判了他要干什么——他一直在“那个房间”里帮杜衡维系“金融秩序”,把一两个报价不算高的需求刷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容易得很。
谁知,刚进入“那个房间”,和往常一样端坐在前台的莫生气就看了他一眼。
自从知道杜衡能用某种方式,把莫生气当化身后,山君绞尽脑汁地分析了莫生气的各种数据,现在已经能第一时间看出她是什么状态了。
只一个对视,山君冷汗就下来了:他那位这段时间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让莫生气自动托管的主人怎么在这?
第73章 馂余(六)
杜衡今天上线是有正经事。
说来话长, 这实在是个“多事之春”。
自从元宵节去了一趟金家庄大集,杜衡的“旅商”好像一夜间开了窍,甚至能给柏亭如讲讲她家乡的风物了——就很奇怪, 杜衡一度以为自己人生前十四年, 除了上学就是考试, 对燕宁不熟,对东川更不熟。
谁知道时隔多年,那些无趣又模糊的日子还能榨出汁来, 抿一口,竟能尝出料峭倒春寒里,南北方季节限定的迥异滋味。
难得的, 杜衡又有点想出去玩,本来跟金总约好了去南郊桃花节, 她连压花板都买好了, 收藏了一堆教程。结果一回来就被全息总局的列位同仁卷得昏天黑地,桃花都谢了,杜衡连楼下小公园都没来得及溜一次。
如果说撒哈拉就像池中青萍,比时代先听见风声,那等国际网络及全息网络安全联盟成立以后, 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不对。
以前,只要是在金苹果园外面, 他们基本只能跟其他选民、或者接入了金苹果园的智能助手沟通。同为“知情者”,大家一起“口口”掉说不出来的关键词,话倒也能说明白。
可是一旦当他们试着跟“外人”透露金苹果园, 大脑就会变成一种诡异的混沌状态。那感觉简直了, 仿佛管逻辑和语言那块的脑域一起短路, 每根神经都在呲着花漏电, 突触们像错位的齿轮一样,互相对不准。
然而,随着“安联”几乎把金苹果园特产——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公布出去,这种神经短路的感觉,好像也慢慢消融在了沸反盈天的舆论声里。
不知不觉间,即使是跟“外人”沟通,只要注意避开一部分关键概念,几乎也能把事比划明白了。
金苹果园仿佛正逐渐被勾勒出轮廓,一寸一寸地融入大气层。
那么,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
反应快的选民很快意识到,他们进入金苹果园时,那块作为敲门砖的三问答案,也决定了他们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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