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偏执狂_常榆【完结+番外】(21)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是温热的。

  “娘还是疼你的,”她说,“对吗?”

  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他那时四岁,或者五岁。

  他分不清那碗药和那粒解药之间的区别,他只知道母亲给了他一碗苦的,又给了一粒甜的——苦的和甜的加在一起,就是爱。

  他这样想。

  后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

  有时是腹痛,有时是鼻血流得止不住,洇湿了整条衣襟。

  有一次他咳出了血块,黑色的,硬硬的,吐在掌心里像一小块焦炭。

  母亲看见了,皱了皱眉,起身去翻柜子,翻了很久才翻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下回少放些,”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别弄死了。”

  他靠在墙角,含着那粒药丸慢慢化开,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翻柜子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手臂上全是指甲掐出的旧疤,一道叠一道,像蛛网。

  他后来看见那些是她自己掐的。

  每次父皇召了别人侍寝的消息传到冷宫,她就坐在镜前,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掐自己的手臂,掐到流血,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跟那人一样,”她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样的贱种,一样的肮脏。”

  她打他。用鞋底、用戒尺、用随手能摸到的任何东西。

  他蜷着不躲,因为躲了会打得更久。她一边打一边骂:“就是因为你,他才不要我!他嫌我生了你这个孽种!”

  他不明白。

  他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痛。记得每一次挨完打之后,母亲会忽然停下来,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看见他蜷在地上浑身是伤,会跪下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娘不是故意的……娘是爱你的……”

  他靠在母亲怀里,浑身都在疼,但他点了点头。

  他只会点头。

  因为点头之后母亲会抱得更紧一些,紧到他喘不过气来,但那种快被勒死的感觉里,让他似乎没有那么疼。

  后来他长大了些,开始懂了些什么。

  也学会了在无人的时候,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

  掐出血来。

  然后看着那些血珠从皮肤上渗出来,觉得痛快。像替某个人把该流的血流尽了。

  冷宫里的宫女和侍卫看他的眼神变了。最初是怜悯,后来变成了害怕。

  他路过廊下的时候,洒扫的宫女会低下头退到一边,攥紧手里的扫帚,像怕他突然扑上去咬人。

  侍卫交班时经过他住的偏殿,会加快脚步,目光从他身上飞快地掠过去,从不停留。

  有一次他坐在台阶上,听见两个宫女在墙那边小声说话。

  “……又自残了,昨晚上我看见他手臂上全是血……”

  “……你别说了,怪瘆人的,他那眼神看得我发毛……”

  “……也是个可怜人,娘娘那样对他……”

  “……可我听说他看人的时候像要剜人肉似的,你少靠近他……”

  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衣袖卷上去,小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不会跑,那便滚。”知微的声音忽然从回忆里闯出来。

  林子里静极了,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方才握过玄女剑刃的手掌上,伤口还在,血已经干透了。

  “……知微。”他哑着嗓子,很低很低地念了一声。像念一个解药的名字。

  小猫缩回脑袋,一眼都不再分给他,蹭蹭蹭跑远:“主人,等等我呀!”

  小猫卖萌,小猫得到。

  知微果真停下了步子,小猫跑得很快,三步两步追上知微。

  “嗯。”

  刚滚进知微怀里的小猫不停地蹭啊蹭,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疑惑。

  “他方才问你在看谁呢。主人,你方才在看什么呀?眼睛都直了。”

  知微面无表情。

  “……没看谁。”

  小猫鼓囊囊的腮帮子动了两下。

  小猫把脸埋进她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它没再说话,但它心里清楚得很,也嫉妒得很。

  它虽得到得比那人更多,可它也更不开心。

  好气哦!主人怎么背着我找了其他的猫!!!

  小猫气得嗷呜一口咬在知微衣角,却也只是愤愤作罢。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知微穿过林子时脚下踩得很快,衣袍被夜风灌满,猎猎地往后翻。

  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跟上来。

  破屋里的光还暖融融地亮着。

  知微的脚步一顿。

  这灯还未曾灭掉?

  她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那道漏出来的暖光,手慢慢按上剑柄。

  林间夜风从耳边过,把她的袖口吹得簌簌响。

  她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绕到门边往里一探。

  阿梧盘腿坐在一堆稻草上,面前摆着半根蜡烛,蜡油滴了一地。

  她正低头往一只破碗里倒什么东西,嘴里还哼着小调,哼得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知微收回按剑的手,站直了身。

  “……你怎么在这。”

  阿梧猛地抬头,蜡烛被她带得一歪,险些烧着了旁边的干草。

  她手忙脚乱地把蜡烛扶正,抬头看见知微站在门口,一身露水,肩上还沾着树叶碎屑,脸顿时亮了。

  “师姐!你回来啦!”她几乎是蹦起来的,手上一只碗差点手上一只碗差点飞出去,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我等你等了好久!你在外头打架了是不是?我远远听见林子那边有动静,可我不敢去看……”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来,绕着知微转了一圈,鼻尖动动嗅了嗅:“师姐你身上有血腥味!受伤了没?”

  小猫:……这死丫头怎么还在。

  知微侧身避开她的手:“没有。”

  “真的?”

  “……真的。”

  阿梧这才放心,退回那堆稻草边,献宝似的端出那只破碗:“师姐你看!我在镇上讨了一碗热粥!还没凉透,我揣在怀里一路抱过来的!”

  她说着掀开盖在碗上的布,碗里果真是粥,白粥里还零零星星地缀着几粒红枣。

  知微看了一眼:“追踪符?”

  “嗯!师姐你好聪明!师姐你肯定没吃饭嘛。”

  知微不应她。

  “师姐肯定饿了。”阿梧把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那吃两口呗。”

  知微看着她。

  阿梧的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跑过来的时候被树枝刮的还是摔了跤,发间还卡着两片枯叶。

  裙摆上沾着泥,脚上的鞋也湿了,但她一脸邀功地看着知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知微不动,阿梧也不动,大有一种她不喝便举到天亮的架势。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大半,米粒泡得有些发胀,甜味也淡,但确实还是温的。她咽下去,把碗搁回阿梧手里。

  “行了。”

  阿梧把碗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剩下的粥,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全倒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抹抹嘴:“师姐你也没吃多少!”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其实都饿了。”

  知微没接话,在屋角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旁边坐下,把玄女剑横在膝上,低头去擦剑刃上残留的血迹。

  阿梧也不吵她,蹲在稻草堆边收拾自己带来的那堆破烂。

  半根蜡烛、一只破碗、几个奇怪的泥娃娃,还有一盏丑得惊心动魄的纸灯,被她小心地搁在墙角,生怕碰坏了。

  “师姐,”阿梧的声音小小的,从那边传过来,“我以后都跟着你呗。”

  知微擦剑的手没停:“不。”

  “我给你做饭!”

  “不。”

  “……我给你烧水泡脚!你打架累了泡个脚总舒服吧!”

  “不用。”

  阿梧瘪了瘪嘴,抱着泥娃娃蹲在原地,嘴硬地嘟嘟囔囔:“反正你赶不走我……我跑得快,你抓不住我的……”

  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

  阿梧身上那件薄薄的旧棉袄已经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背上,肩头那块破布还是以前的知微悄悄给她补的。

  知微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干草前。

  她把自己行囊里一件干净的外袍抽出来,扔在阿梧头上。

  阿梧被衣袍兜了个正着,手忙脚乱地从布料底下钻出来,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师姐!”

  “别烦我。”

  “诶嘿嘿师姐从来不会烦我的!”

  阿梧抱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裹在身上。

  她偷偷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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