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偏执狂_常榆【完结+番外】(22)

  过了很久,烛火烧到只剩半截,阿梧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知微靠着木板,仔细看着盒子中的太微鬼篆符卷。

  “嘻嘻……”

  忽然发出了什么声音,知微抬眼看向阿梧。

  她身上那件衣袍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只笨拙的茧,她睡着了嘴角还噙着一点笑,像是梦里正高兴。

  知微收回目光。

  稻草堆那边又传来阿梧含糊的梦呓:“师姐……粥喝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太微鬼篆0.5 全世界的眼睛咋都像他……

  小猫和阿梧都已酣然入睡。

  知微翻出一只笔,蘸饱朱砂的笔尖在地上圈画,不过多时便勾勒出龙钟在上,下罩奇特符文的阵法。

  画到最后一笔,毛笔堪堪顿住,朱砂洇出一个赤色圆点。

  道家术法对鬼怪最具震慑力,尽管其中大部分可对人使用,可术法的威力骤减。

  朝门外望去,满目的黑。

  抽出那把匕首,知微扯出一条白布咬在齿间,将刀刃转了个方向,薄薄的刃面压向曲起的膝盖,再进几分。

  血涌出来,顺着膝盖往下淌,洇湿了脚底下的草,额头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她咬着白布不吭声,面色苍白,却眼里含着光。

  一块玲珑的骨浸染着血,被缓缓握在手中,那只阿梧送的梧桐叶笔沾满了她的血,混着仙露。

  太微鬼篆。以施术者骨为符纸,以血为墨。召五雷惩恶鬼邪魔,抹去其神魄,永生永世再无轮回。

  知微轻轻颤抖的手写下第一画。

  骨面触笔的瞬间她指尖一颤,有什么东西从碎骨深处涌上来,顺着笔杆攀上她的手腕,温热而细密。

  她越画越快,笔尖几近颤动。

  最后一笔落下时,知微的手猛地一震。

  碎骨从她指尖脱出,腾空浮起。血光蕴藏着极强的灵气,在符文走字中流转。

  知微抬起头。浑身的力气被猛然抽干,经脉运行的灵力几近枯竭。

  心脏似是猝然被一只大手攥紧,喉头深处涌上浓郁的铁锈味。

  她抓紧干草,强压下血气。

  片刻的寂静之后,屋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天被砸破了一个窟窿,酝酿着骇人的怒意。

  “轰隆——”

  太微鬼篆是禁术,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因为它逆了天道。逆天而行者,天自会降罚。

  知微撑着门框站起来,拖着左膝的伤往外走。

  小猫被雷声惊醒,猫毛陡然炸开,倏忽抬眼只见到那抹月白的身影朝林间走去,天色惊人地汇成螺旋,怒吼着。

  狂风带着泥沙吹打在她的脸颊上,刮得生疼。

  数十个人那样宽的紫电,轰然降下。

  雷声大作,知微的耳朵很快溢出血,嗡嗡嗡地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也是浓郁的血色与白光,她摇摇晃晃地跌坐原地。

  一块巴掌大的浑浊铜镜,从衣袖中掉落。

  一个影子从铜镜中浮了出来。

  先是拂尘,雪白的尘尾从金色涟漪中探出。然后是一只手,枯瘦而稳,指节分明,握住了拂尘的柄。

  那只手从铜镜中出来时,天雷的紫光已经压到了头顶半寸。

  接着是头。一颗花白的头颅从铜镜中探出,葡萄大的红鼻头在紫光照耀下格外显眼,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两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

  他嘴里还叼着一只酒葫芦,葫芦嘴塞着塞子,但他一边往外钻一边腾出一只手把塞子拔了,仰头灌了一口,似是赶路赶得口渴了。

  然后他整个从铜镜里钻了出来。

  白须飘飘,道袍猎猎,身形矮小精瘦,站在月下的空地上还没知微的肩膀高。

  他抬手,拂尘挥出。

  一道金黄色的屏障从尘尾的尖端蔓延开来,瞬间铺满了整片天空。屏障从他站立的位置向上生长。

  金黄色的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道家符文,像千万片金箔在夜风中翻飞。

  天雷落在那道金色屏障上,方圆百里都可见玄光。

  暗紫色的光柱与金黄色的光幕相撞,像两只巨大的野兽在角力。

  那顽童老头站在金幕之下,单手持拂尘,另一只手还握着酒葫芦。

  天雷的余威震得他白须翻飞,鞋底下的地面已经被压得下陷,但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始终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又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咂了咂嘴。

  他转过身去,笑眯眯地看着知微:“好徒儿,你也该醒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酒后的含糊,旋即人影消散在风中。

  知微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颤,“师父……”

  昏暗的视线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人,她瞧见那人熟悉的琥珀眼眸里翻腾着遮天蔽日的黑气,熟悉的面容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知微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幻觉,幻觉居然是萧琮策吗?

  旋即陷入了黑暗。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家里的纸窗泡得发旧,可她分明记得府里的窗纸都是好好的。

  刚坐起身,知微便愣住了。

  云屏暖光昏昏暗暗地倾泻进来,却也隐约剪出一道黑影,坐在桌子旁仔仔细细地缝补着什么。

  外头人听见里头动静,便放下东西,迈着小步探身进来。

  一见到知微茫然地睁着眼,那华美的妇人便抬手揉了两下她的脸蛋。

  “微微,是不是刚上完学堂回来,上傻啦?”妇人笑得温婉。

  知微却低下头,掐着手心不敢去看她。

  “阿娘给微微攒了好多好看的布匹,微微快来看看好不好呀?”妇人抱起她,往桌子那去,桌上全是些花里胡哨的贵重丝绸。

  知微攥紧袖口,心里堵得发慌。

  “对啦,前几日阿娘给微微写得信如何呀?你说阿娘的字是不是更好看了些?”妇人将她抱在怀中坐着。

  “嗯。”知微想挣脱开。

  阿娘幼时家中贫困,以卖自制的布匹谋生,从未念过书,后来遇见她爹,非要同她成亲。

  两人两厢情愿,可阿娘总是少不了被外人冷嘲热讽。

  “阿娘可是找了许多人问这个字是否对,才一个一个抄下来的。”

  阿娘翻出那些书信,最上头一张便是阿娘前几日给她写得。

  上头也没什么内容,只是寥寥几个字:

  知微吾儿:书要念,饭要吃。莫怕。娘在。

  普通的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小小的知微看了好久才看明白。

  “阿娘带微微去用膳,等微微及笄啦阿娘要给你绣一条天上的仙女才会穿的衣裙!”妇人牵着知微从房间里出去,去往厅堂。

  知微闷着不做声。

  “微微终于上完学堂回来啦,祖母想你可想得紧。”才一到厅堂,笑眯眯的祖母便把她牵了过来,脸上的褶子里似乎都藏着欢悦。

  “你瞧桌上的糕点,都是你爱吃的。”祖母拈了一块青白色花糕,往她嘴里送,入口冰凉,约是为了让她回来能吃到便藏在了冰窖里。

  “这是御赐的糕点,好几年都有不得一回,快用了膳全端到房里自己吃。”祖母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可知微却觉得在喉中未吞下的糕点,哽得她的心发慌。

  眼眶微微发热。

  “祖母——”知微抬头,却忽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桌子上的佳肴糕点不见了,桌椅也旧得肿胀,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厅堂。

  意识到了什么,知微急忙忙跑了出来,沿着府里的路找她的家人。

  “阿娘!阿娘!祖母!”知微越跑越快,脚步越来越沉重,甚至腿上撕裂莫名得疼。

  “爹爹——祖父——阿娘,你们在哪!”

  “不要丢下微微……”

  “不要……不要……”躺在男人臂弯里的知微忽然剧烈发抖,额角的发被汗浸透,脸苍白得透明,手不住地攥紧了他的衣摆。

  男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打开她紧紧握着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轻柔地同她十指相扣。

  帷帘下的那双眼紧紧盯着她,神色阴郁得快要弥漫出来。

  知微抖了一下,在梦中梦见了什么,转而安静了下来。

  “师姐师姐她怎么回事啊!”阿梧小声嘟囔,用打湿的巾帕擦去知微脸上的汗。

  再看她师姐腿上的伤。

  阿梧气恼不已,“早知道我就不睡得那么像头死猪了,都怪我。”

  “你也知道像头猪啊。”小猫本就心中不安,便恶声恶气地呛她。

  “死猫,再说我就掐死你!”阿梧瞪圆了眼。

  那一人一猫怄气的时候,男人的双眼只装得下怀里的知微。

  知微黑而浓密的睫翼忽然颤了颤,下一刻便倏忽睁开了那双眼。

  知微刚睁开眼,眼前是道白色纱帘,以及带着伤疤的下颌,还有……她梦里那一双装满了她的琥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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