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枝知道,时机到了。
她脸上玩笑的快活倾数褪去,周遭的狂风没能让她动弹分毫,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更为浓郁的翠色随之引出。
初起是光点般的一团,当徐北枝的双手逆风向两边展开后,那纯净的灵气便以她为中心,如丝网般快速撑开,紧贴在外围风的里部。
风渐停歇,尘土褪去,苍翠变淡,在月光下,也就只能看出有一丝光泽而已。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线索 热情好客第
“咳——”
徐北枝本只想清清嗓子, 冷不防被自己的回声吓一跳,低声道:“这效果真好。”
“可不是嘛, 这下就算慕柏有上天入地之能,也休想窃听到。”
江映川也不愿听到自己反射个千儿八百次的回音,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说话的调和响都低了,要听清,就不得不凑得近些。
此处虽只有两人,倒比在外面时还要戒备。
徐北枝掏出两样东西, 一物是在阿听房中找到的账本,而另一摊在手心的东西,赫然是慕柏所赠火符。
天下符咒何其多,江映川一句随便, 慕柏就拿了可起火的符, 好巧不巧,因阿听家的灶房在屋檐下,每次做饭,总有人去风口挡风。
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慕柏九曲玲珑心, 猜到他们或许会为生火所困?
“点火用的, 普通的风吹不灭。”
倘若只有起先那句, 徐北枝和江映川在听到慕柏一番光明磊落的说辞后, 说不定又会以为自己疑神疑鬼, 但加上后面那一句,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慕柏一定知道。
这也解释得通了,第一日,慕柏对孟方分明还有点埋怨的意思,虽然不多, 但的确存在,而这不经意露出的仇视,缘何今日就一笑泯掉了?
是不是因为……慕柏听到了什么呢?
意识到这点后,江映川对周遭的一切都有心留意,还真让他察觉出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来——这些花草树木、泥土、甚至还有人……识上都带着点相同的印记。
虽不知具体机制是何,但可以肯定,整个芦花村,用数不清的生灵织了一张严密的网,任何事物都逃不过慕柏的眼睛。
现在想来,江映川昨日上岸后落了结界才揣测慕柏的行为极有必要,不过恐怕低估了慕柏的实力。
区区隔音的结界,根本拦不住这张取自天地的网,在慕柏眼里,说不定跟小孩子闹着玩一样。毕竟一处地方,可以没有人,可以没有树,但土也能没有吗?再不济,空气也能没有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芦花村内,可还有净土?
这样一来,徐北枝和江映川只好牙关紧闭。
毕竟,不管在哪,都处于监视之下,谈慕柏,约莫就等同于直接指着鼻子对慕柏说:“对,我们就是怀疑你。”
这倒是无伤大雅,但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理出的思路都被敌友未明的人知道个明明白白,岂非恐怖?
以识力说话倒是暂时安全,但识力不比口舌,虽无自身增减,但会消耗人的精力,只作应急,不可长久如此。
万千路中,只余一条——找到芦花村内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那一块“净土”。
光自己找,猴年马月也没戏,于是,徐北枝和江映川把一团糟的烦心事往旁一扔,再殷勤地帮阿听把杂事做明白了,最后带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让阿听带他们去游山玩水一遭。
阿听不太理解这种出去玩还要人作陪的做法,只觉这两位比她还像没断奶的人,但居然也没拒绝,只说自己要出去一下,等她回来再出发,便默认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阿听是要去为孟方送饭,徐北枝知道。
她也没讨人嫌地跟上去,就笑眯眯地摸了摸阿听的头:“好,注意安全。”
江映川……倒是偷偷缀在后面了。
真真假假,要混着来才不至让人怀疑。
疑心收得太快,反而引人注目。
当然,孟方没出现,阿听早知如此似的,放下饭碗就走了,江映川先她一步回了家中。
“孟方手中有符,见着人也没用,转眼遁成哪棵树了都不知道,得让他自个儿心甘情愿才行。”
徐北枝摇头:“难哦难,总不能跑到林子里直接大呼大叫,说我要找你打听旧事,想弄明白你宁可杀子也不愿求河神的原因?听着这话,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江映川听后,难得沉默下来。
芦花村这档子事,难就难在这里——他们两人都是初来此地,不敢真正信赖旁人,也没人真正地信他们。所知全是旁人的口告知,所得全靠脖上一颗球,好听点是推测,难听点就是一个字。
猜。
举步维艰啊。
静默过后,徐北枝抖抖身子,人工复苏了冷掉的活力,一开口又是一条打不死的小强:“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找到了个安心说话的地方,这两天,除了脑子有点转不动外,吃的睡的条件堪称卓绝了。”
江映川被她苦中找乐的精神震惊了,转念一想,她也没说错,只不过自己忧心于识珠得失上,没注意到而已。
不知道别人遇上这种情况作何感想,他是觉着幸运。
孤军奋战是熬,双人同行便是游。
江映川深以为意地点头:“不错,回头走的时候得给阿听送个大牌子,就写上‘热情好客第一人’几个大字,挂着倍儿有面子。”
徐北枝不由想起了江某人洞府中“感动宗门十大人物”的牌子,心道他对这些美名到底有多执着。
贫完后,江映川谈回正事:“说起来,这次还真的多亏阿听,要不是她提了一嘴这个地方,真是找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阿听尽职尽责地当好导游,后来说得开心了,嘴上没个把门把童年糗事都抖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就跟在爷爷后面转,把野草拔了混在背篼里,结果爷爷也没发现,一股脑地就放锅里煮了。结果,那野生的钻到我碗里了,我也没注意,一口下去,牙都崩掉飞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个‘缺牙巴’。”
阿听语气虽然愤恨,但面上一看,倒是十分怀念的模样:“喏,就是那里,是我们家的地。”
她手指尽头,是一方光秃秃的土块,贫瘠且先不论,亩数也过小了点,一眼看去,就只能容纳三五个人,还得是手拉手不分开站的。
“那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徐北枝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问道。
阿听:“我也不知道,我们家的地一向都比别家差,打小从这长出的菜就又枯又矮,到了后面,芽都冒不出来了,爷爷就说不在这种了。”
江映川心神一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阿听扳着指头:“三年前吧,我那颗牙刚长出来。还挺冷的,不过爷爷带回来好多吃的,还有肉,在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热乎乎的。”
“三年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十二岁前,师尊每年初冬都会离开吗?在小柔出生后,便成了偶尔。但三年前,师尊走过。”江映川语气肯定。
“因为小柔没人带,嚎得整座山头都听得到,我和师兄师姐只能轮流去哄她。”
也是在那之后,他养成了一听人哭就绕道走的习惯。
周围没人,徐北枝干脆坐在地上翻起账本,一边看,一边回话:“所以你觉得仙尊来了芦花村?这个不被监听的地方也是她辟出的?这才让我去阿听房里看看,有没有孟方和她相识的证据。”
所谓账本,不过是一沓草纸叠好后打几个孔,再把麻线穿过去,只是做的人颇有几分心灵手巧,边缘裁剪得平整无毛,让这账本看上出只是简单,而不是粗制滥造。
用以固定的麻线早已失了韧性,变得僵直生脆,一个不注意就得香消玉殒,徐北枝手上力气放得极轻,翻开第一页就蓦地被吓一跳。
只见那草纸上密密匝匝爬满蚂蚁大小的字,无一处空地,扫一眼,眼珠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是一张浓缩的银钱收支,甚至还附上了具体用处,不过记载之人约莫不大识字,只简明扼要地勾了几笔。
徐北枝眼疼地粗略扫过,发现仅仅一页就包含半月多的账目,效率之高令人咂舌。她并未每一页都看,而是一下捻走好几页,如此跳着看,大约摸清了每一页的时间跨度,也知晓中间换了个人写。
第二人就没有第一个那样见缝插针了,但也能看出一脉相承的精打细算,根据其时间与字体而言,不大可能是阿听所写,应当是孟方。
到了此处,徐北枝就不再草草翻过,而是每一页都扫了眼,同时还不忘跟江映川说话。
“账本是很多年前开始写的,最开始的人应该是个女子,写得很细致,大多以图代画,后面换了孟方,哦对,时间拉了差不多十年,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没写。重拾的时间是,九年前,阿听出生的那年?不过,呃,和仙尊的联系没看到,只能看出他隔三岔五就去买酒喝,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