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正经救世路吗_春山青【完结+番外】(111)

  就在这时,昏昏沉沉的孟方突然生出无穷的力量,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夺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他是想把剑停下的。

  他想说:“孩子,别怕啊,我是你爹。”

  然而就在他苍老的手心接触到剑的一瞬间,所有失去的记忆雨后春笋地冒了出来。

  “小鬼头,别想了,今日可不能再去买糖了。”

  “不许向河神许愿……我说不许就不许,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不是又跑到别人家里去了?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去不准去!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还去不去?去不去!说话!”

  ……

  “仙人说是个小女娃,我得去打个平安锁才好。”

  “你停不停?”

  孟方,“孟方”。

  自始自终,都是他一个人啊。

  他看到自己把剑往前推去。

  此后,悔恨无休止,直到穿过日渐衰老的身躯,在胸腔绵延成灾。

  如果能回到从前。

  如果能改变过去。

  孟方从黑夜里睁开眼,手上抓着个剧烈震动的符箓,鼻尖闻到一丝熟悉的臭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变故 这下好像真

  “阿听……”

  孟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低声喃喃。

  这些年,他老得太快了, 眼睛和耳朵都常常被蒙上一层雾障,吃东西也越来越辨不出咸淡,张嘴吃饭只是机械的动作,只有见到阿听吃下一口菜后默默去倒了一杯水才恍然明白,今日的菜好像太咸了。

  但意识到了之后呢?要怎么?

  孟方发现自己的脑子也被冻住了,就单独围着这一个死胡同打转。

  他经常早醒, 但那是正常的,不是吗?人老了,睡眠会少,记忆会差, 心性也会变淡, 他忽略掉身体上各处的不舒服,依旧去村中各处奔走,让那些向河神求愿的人快收回血。

  但没人听他说话,所有人看他,都只是在看一个丧心病狂的、杀害亲子的癫子。

  有唾手可得的幸福生活, 为何不选?

  什么?那河神不能拜, 会损害自身?但其他人不都供奉了, 也没见有什么伤害啊, 反之, 人家过得不知有多舒坦呢。

  啊?还会害了全村?别逗了,村里好得不得了,人人都有衣可穿,有谷可食,这还不叫好吗?而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别人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他们都不顾,那我为何要管?况且,这村里不还有人没去过吗?这全村的希望就寄在您老人家身上吧!

  孟方想:他真是老了,听到这些话,心底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

  太平静了。

  他迈着沉甸甸的步伐,推开门,阿听正在做饭,笑着喊了声“爷爷”。

  孟方勉强应了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最近特别容易累,可能是老了吧。

  他躺在床上轻轻阖上眼,很快入睡,但睡梦永远是黑色的,是带血的。呼啸了一整年又一整年的寒风吹过他皲裂的脸,他又见到满身带血的儿子跪在地上,绝望地发出那声质问:“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

  是绝望吗?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他不记得了。

  那把剑又被抽出,孟方耳畔又传来那道蛊惑的声音:“你后悔吗?你想改变吗?”

  我想改变吗?他在心底重复道。

  这时,他突然感受到心底窜上一丝很细的凉意。

  我怎么会想这个问题?我怎么会问自己?难道我不应该冷眼旁观吗?我不该坚定地根本不考虑吗?

  孟方猝然睁眼,却是阿听来叫他吃饭。

  “我没事,阿听,你先去吃吧。”

  他想: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孟方拿上早些年慕柏所赠的符,独自一人搬到了没有活物的林中。此符箓可感知身怀灵力者,只要河里那鬼东西一靠近,不管以何种方式,它都会产生反应,以便他迅速藏于树中。

  而现在,符又在动,但与此同时,阿听特制的臭臭粉也一起来了。

  孟方持有符箓的那只手,张了又握,握了又张,最终攥紧拳头,从附身的树上走出。

  徐北枝张大了眼:“真的出来了!我就说行吧。”

  江映川:“是是是,论聪明伶俐,非你莫属。”

  孟方用昏花的老眼打量这两个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人,抖了抖花白的眉梢:“阿听呢?”

  “是这样的爷爷,我们此行是受阿听所托,把你带去安全的地方,你看,这是她的布袋。”

  徐北枝手心摊开一个形式简单的袋子,但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绣了朵小花。

  说是花有点勉强,因为它针脚粗糙,花瓣一片小得可怜一片又冲出天际,自然界中应当不存在此种生物。

  但孟方一瞧便知,那就是阿听的东西。

  阿听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这种东西不会随便给外人,必是她万分信赖的人才拿得到。孟方看到,心里信了个七七八八:“你们是谁?”

  江映川自报家门:“我叫江映川,师尊名唤青屿,是凌云宗的宗主,老前辈应当认识吧?此地的结界正是她所设。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到了安全处再议。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些事想问清楚。”

  这一长串的话说完,孟方目光淡淡,跟听到蚊子在耳边嗡嗡一样,一丝波澜也没掀起,只世外高人似地一抖袍,便是同意跟他们走。

  出去时比入林顺利得多,一路畅通无阻,一个村民都没碰上,江映川却未因此放松警惕。他走在最前,心中疑窦从生,可理智告诉他,那滴血依旧在,未被建木枝吸收,也就意味着慕柏不管弄出什么幺蛾子,一时半会应当离不开河中央。

  他这般思索着,安静了一路的孟方仿佛才弄清江映川的身份,忽道:“青仙尊也来了么?”

  江映川转头:“并未,此番仅我二人。”

  孟方慢吞吞地“嗯”了声,觉得自己应该还要问些什么,脑子却凝滞成了一滩死水,一瞬居然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只得又在慢慢走路的时候细想。

  徐北枝落后孟方一步,本心无旁骛地走路,骤然见到江映川的脸色,眼睛瞪大:“天啊,你的脸!”

  “怎么?”江映川条件反射地摸脸,手指尖才触到,立即就像碰到喷发的岩浆般弹开了,“咋这烫?!”

  他的改变除了本尊不知,外表均显现得淋漓尽致。

  那张如玉的公子脸如今变成了血玛瑙,象征健康的红润热火朝天地在脸颊上攀爬,简直气血过足。

  徐北枝从乾坤袋里扒拉出小镜子,递给他:“什么时候大补特补去了,你自己看吧。”

  江映川一见到自己红得像火焰的脸,霎时脸就沉下去了,可惜对上那遍布全脸的潮红就是小巫见大巫,连个冒头机会都没有。

  他不忍再看,把镜子还给徐北枝,给出一个全主观的评价:“辣眼睛。”

  “不啊,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徐北枝笑眯了眼,很快又问,“有什么事吗?”

  江映川翻了个红白相间的眼,搭脉在腕:“多半是建木枝,没什么大不了,死不了。”

  说完后,他没等徐北枝提醒,自个儿惜命似的补充道:“呸,呸,呸——”

  第三声时,他中气十足的嗓音忽而打了个颤,尾音弯到了天南海北,人也和音调一样歪倒在地上。

  不过“呸”悲惨地未得善终,至死也没回到原本的声调上去,无力倒地的江映川倒是被徐北枝一个箭步接住了。

  江映川倒在徐北枝怀里,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徐北枝,他见到她的脸色在短短一瞬翻了好几番,平静、惊讶、紧张、害怕……还挺有秩序,一个接一个冲上去。

  “……你要哭了吗?”他声音虚弱,眼却微微向上勾起。

  徐北枝正着急忙慌地汇灵力,同时脑中疯狂喊叫几百年没上线的系统,眼睛还要看江映川的情况,忙成了一个陀螺,乍一听江映川这不着边际的话,简直有想把手掌一下朝他脸上惯去的冲动。

  “都这样了能不能消停点!”

  她自认为声如洪钟,想让江映川别说废话,保存点力气也是好的。但江映川昏昏沉沉的脑中居然奇妙地捕捉到了那急急忙忙的哭腔,于是又强撑道:“别哭,我觉得——”

  然后没声了。

  江映川浑身都软趴趴的,唇边的肌肉估计被热熟了,动也动不了,这让他想说的话扎堆似的冲到脑子里,搅得本就天翻地覆的识海不得安宁。他透过睫毛的间隙看到了一簇一簇的绿叶,黑压压的天空,笼罩在大地之上的结界,恍恍惚惚中想:这下好像真的玩大了。

  怪谁呢?谁让你那么自大,还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以身试法没什么,反正随时都能脱身?但是那样吗?建木枝再不济也是神物,你一个学了点皮毛的臭小子就真的能抗衡吗?这几日时不时出现的刺痛就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吗?你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那为什么还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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