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意识到这已是儿子长成十几岁的时候了。
孟方的脑袋虽然转过弯了,但嘴巴慢了一步,话说出口时居然带上了对待小男孩的柔和意味:“出去玩啊?早去早回,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少年的背影显而易见地僵硬了。
他久久没迈出下一步,而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眼里带了点不可置信和怀疑,还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光,期期艾艾道:“我,我……虎子他们家换了好房子,邀我去作客。爹……爹你要去吗?”
孟方中间像是丢了十几年的记忆一般,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什么?虎子家就一双孤儿寡母,不是村里最穷的吗?平日维持生计都难,还时不时靠自家去接济,哪来的钱去换新房子?还是“好”房子?
然而没等他思量出这些答案,孟方就感到自己的脸瞬间沉下,破口大骂:“去什么去!换个房子而已,你就要去,明儿人家家财万贯了是不是还要赶着上前去提鞋?瞧你那幅没出息的样子,我之前怎么给你说的!”
吐豆子一样说完这一长串,孟方在原地发愣,他甚至想触碰自己的嘴,看看这张嘴是不是生出灵智自己说话了。
但是,他的手动不了了,不止手,整个身体,都各自摆成了一个硕大的“怒火”,容不得他半点造次。
少年熟练地沉默下来,头垂得很低,脖子后方的一小块椎骨特立独行地支了起来,在瘦削的身躯上尤为扎眼。
孟方一惊,想问他怎么这么瘦。
但少年已先开口,不知是说过多少遍,熟练得一点停顿也无:“不许心有贪念,不许坐享其成,不许人云亦云地谈论河神,不许向河神许愿,不许靠近河岸,不许羡慕旁人,不许接受撺掇。”
孟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怒气冲冲,也想不通在儿子唯唯诺诺说完这些话后,自己满意地点头一样。
“可是爹,”少年鼓足勇气,却依然不敢抬头,声如蚊讷说,“我只是想去看看,我不会去河边……”
孟方又想说,河神是什么?这里不只有个作乱的妖怪吗?为什么不能去河边?
但这些想法只存于脑中,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孟方”刚缓和的神色倏地冷下,打断了他:“看?若不是见过,世间又怎会有艳羡与嫉妒?你现在信誓旦旦地说‘只是看看’,就一定能保证以后吗?!”
纵使少年的一腔气性被他爹磨掉了一大半,但总归有漏网之鱼,被质疑的冲动让他唰地就对着“孟方”吼道:“我能!”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似乎用掉了少年所有的血性,说完后,他惶惶不安地低头,不敢再抬一分。
果然,他暴躁的父亲一听,当场就怒不可遏地给了他后背一掌,把他打得往前踉跄一步,但这还不够。
“给我滚回去!”
孟方早年学过剑,在外面是难等大雅之堂的水平,但对付一个不敢违逆的崽子易如反掌。
“孟方”拽着少年,大步流星地怒走,不消一刻便从田坎边冲到了家里,拿出那把不新不老的剑,把左手的少年掼到地上,膝盖撞到地板上,发出崩天裂地的一声脆响。
隔壁有人听到,故意大声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疯子又打孩子了!孟家孩子怎么这么惨啊,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娘亲早早去了,当爹的还天天发疯!”
“滚!别来招惹我!”
“孟方”提着剑,眼白几乎全被红血丝占据,把外面看热闹的人吓得屁滚尿流,一刻也不敢呆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剑下亡魂。
少年不敢自己起来,也不敢揉破碎的膝盖,他只是习以为常地跪在那里,垂着头,安静地等待着一场狂风暴雨。
“孟方”听他忤逆自己生气,看他窝囊也生气,胸腔里装的不像是脏器,而是一打磅礴膨胀的怒气,这让他不由得呼吸困难,剑尖向下指了半天,话却被流窜的气冲了个支离破碎。
孟方在这短暂的间歇中喘了口气,想把少年扶起来,但刚往前走一步,那逆来顺受的少年忽而又变了。
青葱的脸庞硬生生被岁月雕上丑陋的皱纹,在眼角张牙舞爪地示威。
少年长成了个汉子,声带也划了褶子,沉了不少:“是,我趁你不在,去河边求了愿,屋子才变成这样子。我本来想瞒着,但谁知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早知道这样,我该把你先弄瞎。”
旁边响起女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她匆忙解释道:“不,他不是这个意思,这都是气话。公公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终归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孟方被这突然的变故骇住了,他好不容易理清的脑子又变成了糨糊,心想:这是什么时候?儿子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发生了什么?
他被这团糨糊裹着,越要想挣开,越沾得多,到最后思绪飘飘浮浮,只能无力的随着屋中的“孟方”动作。
“孟方”经历得多了,也不再常做出那张可怕的面容,大多时都是面无表情的,但这次似乎是气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才把怒气按在胸口里。
“这是第几天了?”
……
汉子不吭声,女人不知道。
屋里迎来长久的沉默。
“孟方”尽量控制自己,点头:“好,你不说,不过看这情形,没多久了是吗?不过幸亏我回来得早,一切还来得及。你现在就把那滴血给召回来。”
建木枝,以血供之,可生枝发芽。
其血九天成效,唯有本人,可决其去否。
汉子还是没动,“孟方”去拉扯,但他如今鬓旁扎了两朵白花,而少年也变成了身强体壮的男人,只要不想,便可安定如山,纹丝不动。
“孟方”也是气昏头了,顺手拿过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挑断了汉子的手筋脚筋:“要供奉那狗屁倒灶的河神,滴血过后必须要连续不断去九天,我看你现在还怎么去河边!”
霎时,汩汩鲜血喷涌而发,不过一瞬,地上便已形成一大滩血迹,而血还在不知所谓地蔓延,足有把整间屋子流满的野心。
汉子失了力,整个人不可遏止地软下,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
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心平气和的人该有多可怕?
或许不是他生性如此,而是……他已经对自己要完成的事胸有成竹!
“已经第……第九天了?”
“孟方”艰难万分地把那个数字说出,浑身抖得厉害,声音颤颤巍巍,每一个字都拐出了山路十八弯的调子。
汉子第一次见他如此惊慌,不由奇怪地看了一眼,没回答,但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点。
“快!你必须把血收回!”
“孟方”在短暂地失神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冷静下来,用命令的口气厉声喝道。
这种语气代表着“说一不二”,是听到就打摆子,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从一贯中地穿过了汉子的整个少年时代。尽管到了现在,它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但汉子失血过多,身体本来就一阵阵发冷,竟奇迹般地把它盖过了。
他只是觉得很新奇。
原来那个专制蛮横的爹也会有惊慌的一面啊。
这一刹那,过往对这个人积聚的所有恐惧与不安,全部烟消云散了。他才发现,如果自己还能站起来,已经比孟方高出很多了。
汉子说:“我不会停的。”
“唰”地一声,“孟方”挥出一剑,在汉子鼻尖一寸处停下,冷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胆战心惊的女人见到这一幕,终于“哇”地悲嚎出声,抱着刚出世的孩子挪过去:“公公,求您网开一面,阿听才刚刚出生,不能没有父亲啊!她是您的孙女,你看看她呀。”
……
“什么叫为我好?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遗世独立?总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为什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祸害自己不够,还要阻止别人。你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古怪,癫子,疯子……”
“这些事,我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但现在我有了个孩子,难道还要让她把我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吗?我怎么能让她们娘俩继续跟着我过苦日子?爹,你看看这屋子,雪这么厚,风一丝丝地吹到骨子里,从来就没断过。”
汉子怎么都不松口,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惧怕离去后,竟能毫不费力地把那些深埋于心底不敢言说的想法全部说出了。
或许是意识到无论孟方杀不杀他,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迟来的控诉选择在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孟方”没有半分心神分出,满脑子都被可预见的毁灭性灾难填满了。
“孟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停不停?”
汉子没答,只是失望地苦笑一声。
“孟方”闭了闭眼,把剑往前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