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识被夺了。”江映川言简意赅。
徐北枝:“什么叫‘夺’?他们体内的识也没了吗?”
“不是,南城百姓自愿献识那种状态才叫无识。”
徐北枝几乎瞬间就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众多百姓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色,事实也的确如此。当识珠凝出飞走的一瞬,原本的主人立刻便支撑不住倒地,脸上的生气潮水般褪去,人便如一朵花迅速枯萎了下去。但纵使如此,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
江映川斟酌着语句道:“识,粗浅来说是五识,但绝不仅仅如此。”
他指着脑袋:“所有需要经过这个地方处理的,都包含在内。所以,一个人若没了识,当场不一定会死,但过后一定会。老天师当时是用了法子维持两三日,以待识珠复归。其实,就算李惟奉命将识珠还回去,或可保住一条命,但其中伤害也不容小觑。”
徐北枝越听越心惊,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浓浓恐惧,双腿都不由战栗起来。
江映川诧道:“衣服被撕了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这么冷?要不要——”
“一定会死吗?”
“什么?”
“一定会死吗?”
徐北枝鬼迷心窍地重复这句话,眼尾悄然爬上一抹嫣红,死死地盯着江映川:“没了识,一定会死吗?”
“非死不可。”
江映川脱口而出,见到徐北枝脸上的惊恐更甚,终于察觉出自己的话有多骇人听闻。
“你在害怕?没事啊,不用担心,识珠绝多数情况下都是本人在自愿状态下进行凝结,至于外物强行作用,世上也不是没有,比如李惟那神水。”
徐北枝没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映川续道:“但你也看到了,他书房里的书多得要命,也不知是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出这些个阴招的。这种人一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个,况且,那水充其量就只能针对凡人,对上个修士就失效了。你没看见他当初对付我就换战术没用神水了么,因为他知道,那东西奈何不了我。只有那颗血珠,它已融有多量的识力,对旁的识天然就有引力,再辅以咒术,才能吸取我的。”
徐北枝猛然发问:“那你怎么知道的?李惟翻了一屋子的书才找到,你为何会见到的第一眼就知道?”
江映川有心让气氛不这么沉闷,故意挑眉道:“本少侠见多识广嘛。”
但徐北枝完全不接茬,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江映川败下阵来:“好吧,是我偷偷溜进师尊书房深处里看到的禁书所载。这事我谁都没说过,连师兄师姐都瞒得死死的,就你一个人知道。不行,你发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他拉起徐北枝的手举过头顶,在此过程中飞快地探了一下她的脉象。
徐北枝的状态摆明不对劲,江映川有点担心。
其实就连徐北枝也弄不清这应激般的反应是从何而来,至于吗,因为几句话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可当初她亲眼见到百姓们瘪下也没这么大的感受啊。
不止害怕,还有很厚重的悲伤。
莫名其妙。
不知觉中,徐北枝已从那种怪异之态脱离,好笑道:“少侠,你把手再举高点就真成投降了。”
她表面云淡风轻,但背后冷汗涔涔,仿佛刚从歃血的地狱中逃回,心口还在疯狂乱跳。
两人说着话,脚下还在往前走,上头下面两不误,江映川还得留心周遭的村民,因此没有发现被刻意藏住的异状。
“降低一点……这下行了么?”
“我徐北枝今日立誓。”
徐北枝心不在焉,按江映川的要求逐字逐句起誓,忽然想到:单单靠文字记载,江映川能那么快就辨认出来吗?
“绝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否则必受——”
“好了,可以了,”江映川猝然出声,目光游离,“有我监督,还能让你有破誓的机会吗?”
徐北枝无语地看他一眼:说让发誓的人是他,不让的人也是他,真难伺候。
这么一打断,她心中那点子疑虑就羽毛似的逸走了,但江映川还没忘记前面的话头,接续道:“这些村民,行动自如,显然不是无识之人,我方才也探了,识珠好端端地正坐高堂,没有损害。”
徐北枝懵了:“啥?别告诉我王爷爷一干人早就看我们俩不顺眼了,是自发组织出来铲除我们的。”
“那我们倒也没有可恨到这个程度……重要的,是识珠,你懂吗?正常人的识是遍及识海的,谁会有事没事凝成珠的样式。嫌自己命太长,生怕别人取不了不成?”
徐北枝道:“我听着这识珠怎么像是方便别人,随取随用的存在。”
“不错。”
江映川欣慰地点头:“所以我说‘夺’。村民的识珠还在,只不过被所人控制,相当于成了一具傀儡,而一旦对方想要取识珠,进入他们的识海便如无人之境般,甚至于更厉害的,都不用在真人近前,手指一勾就能取珠。”
“因此,村民‘抓人’,根本不是靠外表五感,而是通过感知识,这就是起先‘敛息咒’无用的原因。”
起初两人发觉村民意图时,本以为施个咒法就能一劳永逸了,谁知道这些人活活张了透视眼般,根本不受影响,差点马失前蹄。
当时困惑不明,现下一切都有了解释。
因为敛息可消声匿气,但人还活着,识也还在。
此时已至林间深处,越往里人越少,肉眼所至几乎没有前来搜寻的人,四周寂寥,耳畔只有风吹动的沙沙声。
徐北枝福至心灵:“是……!”
顾忌于那张暗处的天罗地网,她并未将那个名字说出,只是心里惊诧:慕柏装得好好的,是什么让他骤然撕开伪装?难道是建木枝成了?
不可能,分明还没有九日!
“你的那滴血还在吗?”
“在。”
“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对你。”徐北枝皱眉。
“放心,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孟方 钓出了一条
天际更沉, 墨汁腾云驾雾,随着时间的推移, 那漆黑竟也在缓缓下降,在芦花村的半空中弥起薄薄的烟霭。
层层叠叠的树叶下,熟悉的布棚并未因天地之异有所改变,旁边传出一道人声:“这样真的能行吗?”
这声音虽然被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说话人的怀疑和不确定,正是江映川。
他正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枝桠, 右手还拿了一个打开的布袋,待把枝条拉下后便将其一端系于树枝上,动作很快。
徐北枝从乾坤袋里又拿出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这还是想着下次给阿听把衣服缝好看点塞进去的, 她费劲地仰起脖子, 把丝线和布袋的另一端打了个结:“理论上来说,肯定能行,不然难道你愿意再闻一次?”
江映川摇头如捣蒜。
阿听给的东西确能证明身份,但是怎么撒能不自损是个技术活。
江映川本想把布袋挂在树上,远远打个剑诀, 袋子破裂里面的粉就自然而然散出, 可惜, 两人现在被迫沦为“逃犯”, 那时不过是用法术探了探神识, 顷刻便有好几个“追兵”找上来,只怕这剑一发,先等到的不是孟方,而是穷追不舍的村民了。
徐北枝把线递给他,兴冲冲地指挥道:“对, 从那绕过去。”
江映川按她所言,把丝线自树枝上方绕过,而后边放线往远处退,那孤零零的布袋就开着口被挂在树上。
徐北枝和他一起,待两人退到安全范围以外,她便许以一个鼓励的眼神:“开始吧。”
江映川转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长线就往前跃出一大截,而线的另一端经此一动,飞快往上收,布袋便在树枝上打了个漂亮的翻身,里处的臭臭粉顿时倾洒而下。
这根长线,钓出了一条溺于睡梦中的孟方。
-
“爹爹,娘亲……”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很矮的地方传来,孟方低头,看见幼子拽着他的裤脚,小手摇啊摇,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什么事都藏不住。
孟方本能地伸出手,想揉着头告诉他“别想了,今日不能再去买糖了”,话未出口,他先见到了自己的一双手——布满老茧,无一指关节可幸免,手指端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大,指甲缝里的污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经年累月中渐渐融在了皮肉里。
这双手上的泥土,恐怕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孟方似有疑惑,又犹豫着是否要放在幼子头顶,微微晃神,不到膝盖的男孩猛地窜高,与他的肩膀齐平,背脊单薄,看上去已像个真正的少年了。
孟方不可置信地抹了抹眼睛,粗粝的手掌从眼皮擦过,本该是有强烈异样感的,但他整张脸实在也是粗糙得旗鼓相当,于是两相抵消,如一片落叶飘到脸上又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