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相继离世,只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青长明膝下仅一女,自然而然,青屿就成了凌云宗上下的眼中宝——在她十岁往前。
自幼失怙的婴孩往往会受到更多人的疼惜, 但无人知道,青屿是怎么跨过她体弱多病的爹娘,跳成一个上房揭瓦、踢天弄井的猴子的。
不说大家闺秀,就算是比起平常人家的孩子而言,她也活泼得过头了些,再加上极佳的天赋,常常弄得周遭人苦不堪言。
在她还是胖胳膊胖腿时,周边的人还能将她看作一个吉祥物,觉得怎么调皮怎么可爱,逗过笑过就算过了,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然而,随着青屿慢慢抽条,破环能力也愈发强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时,被波及的人再无法用“她只是个孩子”说服自己,可是一对上她可怜巴巴的目光,又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便只能敬而远之了。
因此,她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反而没有以前圆成一团时人见人爱了。
但青屿何许人也?
可能在母亲怀里时发育不良,忘长“心眼子”了,对旁人的退避那是有眼无珠,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弄得凌云山好好一座仙山成天鸡飞狗跳的,较之山下闹市也不遑多让。
严重到什么程度?那时修行的弟子个个都得开小灶先把结界学了,为的就是静修时不受打扰。
那是青屿最消停、也是最勤奋的时候。
她翻阅典籍,日夜不休地自个儿把破除结界的方法练到手了……
青长明听说她孜孜不倦时还以为孙女终于改性了,欣慰没过一天,又听说青屿跑到她师兄的洞府外把人结界破了,硬是拉着他爬树摘李子,当即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就去地府见女儿了。
把青屿宠成这幅骄纵模样,青长明是不敢妄下黄泉的。
他吹胡子瞪眼地把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屿拉到戒堂,不顾妻子的死活劝阻,第一次狠狠教训了青屿,再让她罚跪三日,禁食禁水,不满三日绝不放出。
其实他第二日就后悔了,但当时吵得那么厉害,若是说变就变,往后这威望怕是再也立不起来了,那青屿就真的掰不回来了。
因此,青长明只是默认其他人往里面送水送吃的,没有开口提前放人。
青屿也是个硬骨头,用绝食来表达自己的抗议,硬是一滴水也没碰,整天哭声抢地,嚎得原先被她的魔爪祸祸过的人都不忍心,冰释前嫌地纷纷来找青宗主求情。
青长明都没应。
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青屿出水多,入水少,身体根本受不住,在刑满释放时,靠争一口气撑着的意志力也跟着释放了,刚走出律堂就倒了地,生了一场大病。
青长明看着角落没被动一口的水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么倔,也不知是好是坏。
青屿人年轻,病一向都是来去如风,但这次偏偏缠绵了个把月。药一碗碗地熬,仙门名家来看,都说没什么大碍,静养即可。
但静养静养,都是车轱辘话,谁知道得养到何年何月去?
她娘底子就弱,这才早早去了,万一青屿被律堂这事一激,也变得缠绵病榻了怎么办?找谁说理去?
青屿姥姥也是一代风云人物,早年除魔卫道名声也是震得响当当的,一颗柔情蜜意的心全部给了孙女,就要收拾行囊带着青屿下山去。
什么凌云宗不宗的,只要小屿健健康康的,自在些又何妨?!她愿意惯着!
这时,消失几日的青长明拖着一副比青屿好不到哪里去的残躯,挡住了决意下山的妻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盒子,打开后,是一粒药丸:“这是南泱谷的药,先给小屿服下。”
青姥姥瞧见这副场景,原先怄的气也被吓了个没影,包袱一扔就担惊受怕地照顾起这一老一小。
好在青长明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大多是反噬造成,并无大碍。
而青屿在吃下那颗药后,当真一日一日好了起来,全山门上下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去探病的人流水席似的络绎不绝,直把青屿看得不好意思、洗心革面起来。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屿虽不再调皮捣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性子也能来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
且她生来就是个不肯安安分分的,那满心的淘气不能从外释放,便只能更进一步往内里化了,这让她愈发朝着混不吝的方向肆意狂奔。
说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山中的人树猫狗是受益者,青屿是病中过而片叶不沾身,青长明反倒成了受影响最大的那个人。
以往,青屿的“光荣”事迹传到他耳中时,他大多会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青屿拉回正途,并常常为此忧虑。
至于那什么方案,虽是雷声大雨点小,还经常中道崩殂,但总归也是作出过努力。
但是,经此一役后,青长明竟连装个样子吓唬青屿的步骤都省去了,只要不过火,他这个姥爷,凌云宗宗主,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就过去了,再不济就是赔礼道歉——膳堂多省点也就出来了。
只除了不许青屿常下山。
于是,青屿就在所有人的纵容之下,成了如今这幅放浪不羁的神姿。
只见她咬着块酥糕,飞扬的眉上带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也罢,既然没被我‘彪悍’的名声吓跑,那就只能便宜他尝尝我新学的剑法了。”
这年,青屿十八岁,和她十九岁的徒弟有着如出一辙的风发意气。
江映川偶然窥见师尊年轻时候的风貌已是惊讶,而青屿吊儿郎当的举止更是为这火添了一把干柴,直将他的疑问都点成灼灼烈火。
师尊那时如此跳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宗主又去哪里了?慕家与她有婚约的人,是慕柏吗?
二十年前,于账本中留下的迹象还表明师尊尚且活泼,莫非是因在芦花村发生的事?
少年青屿对这几十年后的担忧无知无觉,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把一块酥饼吃了,而后将剩下的全部贴身放着,对小碧嘟囔的一句“小气鬼小姐”充耳不闻,抬脚走出门。
她预备将脑子里的坏招使出,打那慕家子一个措手不及。
青屿的背影陷在霞光万丈中,江映川竟分不清那是黎明还是黄昏,只遵循着本能跟去,但一脚踩了个空。
他睁开眼。
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丹凤眼,斜飞眉,正是江映川所深恶痛绝的、听他菜市场挑白菜似的挑选杀人方法,恨不得同归于尽的那张。
但此刻,他胸中的恨意是激不起来的。
站在床旁的这个人,外表装束无一处变化,但那双眼里处的锋芒与深处藏着的恶劣全部被沉沉的潭水洗去了,只剩下一双原原本本的黑眼珠。
纵使这人的目光连窫窳装长辈时的柔和都比不上,但江映川知道。
他是真正的慕柏,师尊的道侣。
慕柏:“你将血系于建木枝上,未满九日不被窫窳所控,又因未及时抽身受到建木枝神力波及。此番虽于千难万险中将神力化入己身,但神识不稳,这才被迫滞留在窫窳识海中。我以灵力为你稳定灵台,但并非一劳永逸,你可知道?”
江映川撑起身来,甫一动弹,便觉胸前牵起一片疼痛,不禁深吸一口凉气:徐北枝这是使了多大的劲?
他作了个晚辈礼:“知道,弟子日后必勤加修炼。”
那神力虽暂且卧着,但终归不是自身一点点练起来的,用起来不得章法不说,哪天生出祸端来才是倒霉到家。
江映川虽是哑巴吃黄连,但这份从天而降的“重礼”也并非全无益处,参照其把散去的修为重新引入体内便知。若是彻底把它融合于经脉当中,于修为必大有裨益。
慕柏这是在提点他。
江映川方才从少年时的青屿那回神,正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知道,没曾想一睁眼就看到当年的当事人,谢过之后就要开问,这时,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江映川失笑:“急什么,我都说了死不了——”
他的笑僵在嘴角。
一见到阿听通红的眼眶,江映川就什么都知道了。
半晌过后,阿听忍着哭腔,把徐北枝被黑雾拐跑、村中人全部失去神智在河岸旁站成稻草人的事说出。
“我在河边喊了很久,还有这个叔叔,他也施了我看不懂的法术,都没把姐姐找回来,怎么办哥哥,姐姐不见了……”
江映川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撕成了两半,淋漓的鲜血升腾到眼里,他睁着充红的双眼挣扎下床:“今日不捣到窫窳的老巢去,算我不是人!”
那时徐北枝把窫窳逼到河里,他以为!
他以为她怎么也会在岸上好好的,这么久了,不说练剑如何,但她逃命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定会带着阿听好好藏好的,他还想着只要找到窫窳的弱点,就能破解此次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