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到了这种地步,脸就是模糊了。
他站在一个包子铺前,缩着双肩把呵了一路钢镚递出,换回了一个热气腾腾包子。但纵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也没有当场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包子藏在怀里,贴着墙根到了一个角落,最后确认了一遍周遭没人后才把包子拿出,在边缘处小小地咬了一口。
鲜肉包喷香四溢,老乞丐面露餍足,等嘴里包子味全部散掉后,才咽了一口口水,去咬第的口。
这时,巷子口冲入一条野狗,四腿一跃把老乞丐摔到地上,叼走了那个缺了一小块包子。
老乞丐四肢朝天,蹬了几下后没了动静,已是死绝了。
徐北枝就站在他旁边,身子冷极了似不断发抖,停也停不住,她张了张嘴,但终归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只得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脸。
一缕针细般黑气静悄悄地绕上了她手指。
突然,徐北枝手轻轻动了下,那探头探脑黑气即刻停止动弹,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匿到空气中,但徐北枝在此之后却无下文了,她似乎只是想去将老乞丐头发拨开,但不知出于何等原因没继续下去。
是太悲伤不敢看,还是嫌脏?谁知道呢。
总之,徐北枝被老乞丐死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沮丧冰雕,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那黑气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后,才重新动作,这一番大改先前试探之意,快准狠地冲徐北枝先前被木篮毛刺划出伤口钻去,旋即如入无人之境般,只一刹那,黑气全部进入徐北枝体内。
徐北枝低着头,脸也被自然垂下头发挡了大半张,依稀可见到她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笑。
“老东西,我身体你呆得惯么?”
窫窳识海里,法术怎么才能不受限制呢?
话出口同时,徐北枝手中剑已至,只见她斜撩而上,一道混着灵力逼人剑气便在空中成形,秋风扫落叶般把逼仄小巷、躺在地上尸骨未寒“人”划了个稀巴烂。
冰凉河水以徐北枝站立处为圆心,极快地往四周扩去。
正是窫窳藏身河底。
而眼前瓦房仍在,河水却不再透亮如前,仿佛是黑沉沉天直接压到了河底,令人胸口无端发沉。
再一看,原先沉睡“窫窳”也睁开了它眼睛,像一块沾满风霜古石,但这颗不美不丑石头不是最重要,最心惊是——钳制窫窳九条锁链只剩一条了!
黑气被灵力一扫,不甘心地被打出徐北枝身体,转眼没入古石中,使其即刻泛出精光:“不错,细皮嫩肉,比慕柏那个乏味肉|体滋味好太多。”
九条锁链,八条是远古之时留下,一条是的十年前窫窳挣破那条,也是慕柏以己作缚、青屿集百家仙门之力之器所加固那条。
建木枝成后,窫窳重获本力,将那八条链子轻松斩断,但偏偏这一条任他水冲火燎也断不掉。
于是,它只能重新寻找一个寄主。
将徐北枝引入它识海中,设法令她心神极度动荡,届时心防脆弱,相当于大开方便之门,窫窳便能得偿所愿。
——和慕柏那一次原理类似,但慕柏识海和它识海本是一体,所以就算慕柏意识清醒也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承受。但徐北枝识海本能排斥,所以窫窳只能在她大喜大悲、意识模糊时进入,一旦有违此态,便是前功尽弃。
窫窳功亏一篑,把徐北枝扒皮抽筋心都有了,但它却迟迟没兑现先前“壮语”,好整以暇地问了一句:“不过我很好奇,身临其境看了这么多,你是怎么保持清醒?”
徐北枝一回到现实就想跑,奈何此处被窫窳死死困住,河水聚成结界,不仅逃不掉,传讯也传不出去,还比不上在假象里呢,至少那还有不同形态“江映川”呢!
这里就只剩她和一个怪物面对面,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而她处于假象中自然不是全无触动,只能说保持清明,但心情这种东西哪能全由脑子控制呢?本就窝着一团火,乍一听窫窳问话,很想啐一口。
你管得着吗你!
可孤身一人时局却不允许她豪情万丈地来上这么一句,想说话在舌尖捣碎了重组,最后化成了一句忍辱负重。
“假象而已,当然能破除。你想知道方法吗?我可以教你,只不过要慢慢来,不能急于求成。”
可见学了剑也并非全无害处,以前她尚能毫无负担地说此话,现在因技不如人,说时竟还很憋屈。
“假象,徐北枝,你怎知这些不是真?”
窫窳玩味笑还没褪下,话锋急转,一语道破徐北枝意图:“你是想多活几天吧?可是,我对你想法不感兴趣。既然蹊径走不通,那就别怪我换条康庄大道了。”
想不到窫窳也是睁眼说瞎话一把好手,徐北枝木然想道:大哥,你好奇这事不是你自己提出吗。
然而,下一句“康庄大道”敏锐地引起了徐北枝危机感,她下意识地往旁错了一步。
恰巧,窫窳灵袭就在她身旁落下,近得连个拳头都放不下。
直接把人元神打出窍,可不就是康庄大道吗?!
“跑得挺快。”
徐北枝冷汗直流,窫窳下一次攻击却没给她恢复时间,凌厉灵气挥斥而下,左右皆无地藏身,她深提一口气朝外围结界跃去。
这南墙撞得恰是时机,河水中暗含威压在这一瞬间居然散了,徐北枝非但没头破血流,还幸运地躲过了窫窳再次一击。
可即便如此,仅神力波及也让她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从徐北枝口角溢出,和凝固泥迹交错混杂成蜿蜒藤蔓,但不容徐北枝擦去它们,身后窫窳攻击便接踵而至。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只能依照着求生本能往前跑,被冲倒,再爬起来,到了后面,源源不断灵力都不能追上她受伤速度。
结界破了,是谁干?江映川醒了是不是?他肯定在想办法!要怎么联系他?对,无形线,无形线!
徐北枝猛地催动无形线。
下一刻,她手脚僵住,内内外外凉了个通彻。
青翠灵力流入虚空,腕间无影无踪红线现了形状,风火轮般朝上驰去,但那红色线光在“半空”猝而堵住,旋即失了颜色。
徐北枝头皮发麻地转身,如树干粗壮虎爪就在一步之遥。
窫窳头未低,以一种极为轻慢姿态睨着徐北枝。
“蠢材,水是流动。”
刹那,远处河水忽然齐数朝徐北枝后背涌去,生出巨大推力让她不得不往窫窳脚上撞,但她知道,这并不是突然之间改变,而是从方才就有!
她以为结界破,实际只是窫窳在把前面河水往回收,同时又在徐北枝后方追加冲力混淆视听,两相结合让她生出了错觉。
徐北枝以为自己在不断往外跑,其实寸步未进。
且不知不觉中还被带到离窫窳更近地方。
比起被戏耍后愤怒,徐北枝现下更多是一种如窫窳所愿恐惧。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但是就算这样也逃不了分毫,反倒弄出一身伤……不行,它力量太强大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锋利如刃爪子越来越近,徐北枝被泥和血浸透脸上终于露出近乎死心心灰意冷,想象中解脱却并未来到,一根龙须把徐北枝轻柔地卷起,到了窫窳眸前。
窫窳:“现在不怎么好受吧?听话,主动放开识海,我可以让你不这么痛苦。”
它动作虽轻,但龙须实在粗糙,透过不怎么厚布衣直接扎到徐北枝肉里,带来一圈直冲天灵盖酸痛,徐北枝五迷三道神智猝然就被疼醒了,睁出两只通红泪眼来。
“可以是可以,”徐北枝虚弱地说,“不过我有句话不吐不快。”
她音量和耳语不相上下,窫窳那么大双耳朵也听得断断续续,它才不怕什么“好奇心害死猫”,反正它算杂交品种。何况徐北枝连个痒痒挠都算不上,闻言动了动尊贵头,凑近听徐北枝“遗言”。
“你这须忒臭了,几百年没洗过澡了?”
徐北枝真诚万分地说完,并身体力行地吐了一大口口水到窫窳眼珠上。
此“洗眼水”,血与唾沫各占半壁江山,滋味虽冲,但连窫窳卡姿兰大眼零头都凑不到,效果打了八百个折扣,很快就被窫窳泪液吸收了。
但徐北枝举动极其有效地激怒了窫窳,它飘在水中须发登时站岗似地直立起来,只除了钳制徐北枝那根,不随大流地往下甩去:“放肆!”
“砰——”
徐北枝重重摔在地上,内脏仿佛又被移了位,但她却是一刻也不敢停,趁着窫窳被愤怒冲昏头脑时,捂着胸口,摸到了瓦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