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越像,这窫窳什么毛病?把我放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看看江映川小时候窘样?兽类脑回路果真不是我个区区凡人能理解得了……”
“算了,他待会又拱到被子里怎么办?或者这仙山下时时有风,万一把这破木篮卷跑了咋办?”
徐北枝自言自语一番,展现出非凡杞人忧天潜力,越想越觉得婴儿版江映川所面临危机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当下决定暂时留在此地。
于是,一大一小,自发在凌云山脚当起了门神。
很显然,凌云山是不需要这个职位,太阳从半空落到了山坡,门口都没有一人经过,冷清得凄凄惨惨戚戚。
此处时间流速当然比现实快得多,徐北枝蹲在这里,面前只有个会笑不会言小人,甚至逗他也不哭,无聊得登峰造极,一刻也能过出三秋感觉来。
“这山上弟子都这么听话吗?就没有一个翘课下山?”徐北枝纳闷。
陪她待了一下午婴孩已经对此人自说自话本领见怪不怪,只扑闪着已完全张开大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后,忽然放声大哭。
这一嗓子无异于平地风雷,徐北枝陡然惊住,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回转盘绕哭嚎。
这哑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威力实在不容小觑!
徐北枝忙去哄他:“别哭了啊,乖,省着点力气,我可没吃给你。呃……这个怎么弄?我要去把他抱起来吗?这怎么抱?”
她弯腰站在哭得忘乎所以江映川面前,双手不尴不尬地放在他双臂两侧,但变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能下去手。
她没抱过这么小婴儿啊!
就在徐北枝纠结该用怎样姿势把人抱起时,一本御剑在天白影骤然下落,于两步之外显形,口中疑道:“这怎么有个小孩?”
此人一落地,对徐北枝熟视无睹婴孩就乖乖闭了嘴,又恢复了那张笑模样,配上未褪泪痕,显得无辜可怜。
徐北枝真是快被气笑了。
怪不得江映川变脸功夫厉害得很,敢情是从出生就开始修炼了。
她决心不再给这个看人下碟货色一点目光,当下就朝来人看去。
只见那人一身素缟,画中仙似轻飘过来,面容清冷,正是青屿。
青屿看到地上小孩,没纠结什么,一伸手就将他连着包被抱在怀里,而后踏上灵剑,绝尘而去。
——把站在旁处整理仪表,紧张搓手打招呼徐北枝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她这下是真笑出声了:“不是,这都算什么事啊。他一嗓子嚎到山顶上去,我就只能一步一步爬上去呗。”
现成成功案例摆在眼前,但徐北枝是没那个脸效仿,何况年纪也不符合,她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脚往石阶上去……
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那一脚本是上梯,但不知怎么,该踩地方凭空下落了,重心一下偏移,脸和脖子都朝前下方冲去,幸亏徐北枝面对此等险象已颇有心得,一脚抠着地面,一脚在空中扑腾了好几番,这才把脱缰上半身拉回正轨。
周遭也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只见徐北枝站立之处变为了距山门几里外平地,而本已黄昏天色倒流回了午时,一切都和她初来此地时一模一样!
徐北枝傻了。
她疾步走向山门,果真看到本该被带走江映川,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循环吗?对不起,这招我见过了。
徐北枝步子不慌不忙,心里盘算着这次怎么让青屿注意到自己,也好搭个顺风剑,但这如果是曾经话,青屿本就看不见她也极有可能,那还得想个办法混上去……
木篮松垮依旧,包被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块肌肤来,徐北枝心里想着事,动作却很轻柔,耐心地把被拨开。
这次等待她却是一张双眼紧闭、死气沉沉脸。
怎么会这样?
她这次走得虽不快,但起先那次在地上赖了许久,过来时婴孩都只是轻微窒息,很快便生机勃□□来,这次怎会直接断了气?
徐北枝手心冒出冷汗。
她用手背贴了贴婴孩脸,触感冰凉僵硬,应当死了有一阵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束手无策。
不,这是窫窳地盘,肯定是它弄出幻境,江映川还好端端地活着呢,这怎么可能是真?
心念才起,眼前景象又在一瞬间扭曲,徐北枝再次站回原地。
她心砰砰砰狂跳起来,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拔腿便往山门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就要去掀被——
面色红润小婴孩被这双不速之手吓得瞪大眼睛,“哇”地发出惊天裂地哭声。
徐北枝本已冲到他颈旁手猛然刹住,在一片好心没地使茫然中想道:什么意思?这次人又没被捂住?莫非窫窳是想锻炼她适应能力?
最终还是愈发嘹亮哭声将她思绪拉回。
徐北枝一边手忙脚乱哄人,一边愤愤道:“这小孩哭起来没完了,等我回去见到江映川就跟他好好说说,哼,什么不哭……假也算!”
日渐西斜,婴孩哭累后,徐北枝照常陪在一旁,她现下已是清楚了,把她困在这地方就是窫窳诡计,反正上也上不去,不如休养生息,她甚至心很大地打坐了起来。
“哎呦,这怎么有个小孩!”
就在徐北枝距堕入梦乡只差临门一脚时,一道声音强有力地把门给关上并夹了她一脚。
徐北枝捂着生疼耳朵,不无感动地想:青仙尊终于来了!不过怎么听着如此中气十足?
但见烁烁余晖中,哪有什么仙气飘飘仙尊?站在婴孩面前,只有一个身穿粗布麻衣,中等体格村野乡妇。她背了个比人高大箩筐,指缝间还夹带着泥土,见到婴孩,先是大惊小怪地喊了好几嗓子:“谁啊,这么大冷天把个小娃儿放这里!被子也不晓得多铺几层!天哪,小娃儿细胳膊细腿,真是造孽哦。”
而后,她没什么讲究,娴熟地把婴孩抱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回来,把婴孩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地上木篮捡起。
做完这些后,她整个人都凭空压缩了半头,但妇人喘也不喘,哼着不成调歌离开了。
婴孩早就醒了,在稳当臂弯里去抓妇人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徐北枝一个大活人依旧成了团空气——看来这里人都是看不见她。
她想了想,觉得不放心,抬脚追了上去。
这一脚可不得了,直接跨越了十多年光阴,来到“江映川”少年时候。
少年模样和现在没差,但是皮肤粗粝,脸在风吹日晒下展现出过度成熟,纵使是一样五官轮廓,呈现出来气质也千差万别。
他也穿一身粗布衣,但和在芦花村穿上后难掩其光华并不一样。
看现在他,并不会有任何突兀感觉,只会觉得他和这套衣服是互相渗透相得益彰。若让这个同样面孔人换上白袍,反而要不伦不类起来,单是想想,都是说不上别扭。
少年坐在田坎边,面前是一望无际黄土,旁边是当初那位妇人。
妇人老了许多,但嗓门不减,囔囔道:“三郎,饿了吧?今儿就是隔壁大姐拉着我非要给你说亲,说你名声是帅出了十里八乡,好多姑娘托她打听呢。”
江三郎把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点看不到肉末菜,一口咬下去,忙里偷闲道:“娘,我不饿,还有让李婶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大哥的哥都出去了,我再一走,谁来照顾你?”
妇人笑骂道:“你这是说哪门子天方夜谭话?”
“哟,会用成语了,学得不错嘛娘,我看去考个状元给咱村争争风都不在话下。”
“那是,我这脑子就是没托生到富人家,不然早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哪还需得你教我份?”
“得嘞,我还得谢谢老天给我这个机会了。”
没有卓越天资,没有尊贵地位,没有强大修为,重要吗?
田坎边啃馒头江三郎和凌云宗啃馒头三弟子哪个好?
这就无从得知了。
土犁后又聚,徐北枝看着他为妇人养老送终,过后一个人潇潇洒洒地跨山越海,最终在一个荒芜小岛死去,临走前脸上挂着圆满笑。
再一次,天幕张开大嘴,把她包裹进凌云山脚下。
不管婴孩状况如何,徐北枝仍旧争分夺秒跑到山门下。这一次,婴孩被带走成了凌云宗外门弟子……
眼前景象飞速变化着,徐北枝是枝端颤动叶、地上唯一一根没被揪掉草,安静地参与婴孩数种人生。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是一个颤颤巍巍老乞丐。
此人衣衫用褴褛的字形容都是屈才了,因其已破成一堆烂布条,东零西落地围在干瘦躯干上,分明是一把老态龙钟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