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姥姥!”青屿却不停,剑意唰唰唰地冲去,趁对方发愣间隙一把将他周身以法术铸就的迷雾掀开。
“藏着掖着干什么?什么真容让我也瞧瞧!”
挥出的一瞬青屿其实有些后悔,婚约定下的时间比她岁数都大,尽管她无心于此,但那慕家人若是长得一表人才,怎么也该口口相传听说过,但这么些年来,莫说画像,连个音都没听说过,想来也不是个什么人物。
若是如此,还不如隔着雾教训呢!省得她伤眼睛。
但剑已出,绽出的光芒与月同辉,对方的脸毫无暴露地展现在面前。青屿眼疼地看去,而后眨了眨眼,在心里判断道:好像,还不错?
但她的决心是坚若磐石,哪会因为区区美色就改变?青屿下山来本就是为了恐吓所谓的“未婚夫”,最好吓得他屁滚尿流,因此在样貌上颇下了一番功夫,原先娇俏的面容被她和小碧精心改成了青面獠牙,一皱眉就是个行走的“不好惹”。
青屿伸长了脖子,大剌剌地展示自己的杰作。
对面的男子不解其意,又好像真的被这副凶相吓到了,一时竟没有动静,和她悄无声息地对峙着。
不错,这个反应很好。青屿满意地看着他,再下了一剂猛药:“你不是问姑奶奶我是谁吗?告诉你,我就是凌云宗宗主的孙女,青屿是也!”
一道不明显的光团从男子衣袖中闪过,听见此言后,他将已催动的符箓送回去,不动声色回道:“青屿?”
“没错,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你快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赶快回你的慕家待去,这儿不欢迎你。”
“慕家,你怎么知道我是慕家的?”
“你叫什么名字?”
“慕柏。”
“那不就得了,除了慕家,谁还会成摞成螺地带符纸,还干出变石头这样的损招来。”
青屿觉得对面的人多半有点傻,他都凭剑法认出她是凌云宗的了,那她看出他是慕家的有什么可奇怪的?更何况她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慕柏“哦”了声,动作利落地把全身上下的符收捡好,转身就走。
“诶诶诶?等等等等等!”
青屿被这场景震惊了,再一次肯定这人脑子可能没有发育完全,正常人被绑架后再被打了一顿,会直接就走吗?
青屿拦在他面前:“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抓你吗?”
慕柏:“你是青屿,凌云宗宗主青长明的孙女,与慕家有婚约,那便不会伤害慕家,我为什么要好奇?”
这是九重之上的奇葩吗?青屿心累了:“大哥,你叫慕柏,又不是叫慕家。我针对的是你这个人好吗?”
她踮起脚,将脸凑得极近,咧开一张血红的大嘴,期待道:“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慕柏没按她的话行事,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漆味,不由皱了皱眉,左右环视扫了一圈,最后才发现源头竟来自于面前人的脸,当即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的脸可是中了什么咒术?”
青屿的笑僵在嘴角,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慕柏,甚至上手捏了捏,确定此人是肉体凡胎,并非什么丧心病狂用符纸捏出来的假人外,这才服气。
“罢了,跟你开门见山说吧。我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你也见到了,我这个人,性子不好,喜好独特,谁惹了我必是要加倍奉还了,若你不想整天看着我这张脸,不想脱衣服在山脚跑圈圈,那还请赶快离开吧!”
青屿觉得她简直把这辈子的耐心都放在了这席话中,竟还破天荒地用了一个“请”字,生怕对面的人没听完就走了。
慕柏的神色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点了个头,朝客栈的方向去了。
看他跑得这么快,肯定是回去收拾行李了!青屿兴致冲冲地上了山,预备明日睡到日上三竿借以庆祝。
但她终归没睡成这个懒觉。
还未破晓,青屿就被喊起来梳妆打扮了,她倒是很想施展一下自己的技术,但姥姥在旁,毫无动手余地,只好打着瞌睡任由宰割了。
青屿被三请四催到正堂时,慕家人已到了,她老远就看着慕柏站在那,当即跑成了一溜怒气冲冲的风:“我不是跟你说了这里不欢迎你吗?你怎么还要来?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慕柏对青屿截然不同的两幅样貌难得露出了小小的吃惊,应道:“我本打算在山脚等着,但少爷怎么说也要一起上山,我也不好违抗少爷的命令。”
什么少爷?
青屿一呆,正巧青长明言笑晏晏地拉她到一旁,介绍道:“这便是青屿,老朽不才,唯膝下这个孙女活泼开朗,剑法上亦很有天分。”
得到如此高的称赞,青屿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但在她听见姥爷下一句话时,那受宠若惊全部落了地,成了真真切切的惊骇。
“来,小屿,这就是定光,与你定下婚约的那位。说来你们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吧?不必拘谨,往后都是一家人,现在慢慢熟悉也不晚。”
真是委屈堂堂一代大能了,分明在外也是呼风唤雨,在两个小辈面前却活像个苦口婆心的媒人。
青屿再怎么任性,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驳了青长明的面子,伸出一只僵硬的手:“幸会。”
慕定光看起来是听过她的那些英雄事迹的,居然在她开口时往后退了半步,过后尴尬伸手:“幸会。”
一纸婚约,甚至连纸都没有,不过是口头上说了说,居然让两人露出如出一辙的强颜欢笑,也是可叹。
偏偏青长明的洞若观火到了这时还到了娘胎里,乐呵呵道:“定光会在凌云宗住一段时间,你们年轻人聊,我就先行离开了。”
大佛一走,底下的小兵就按耐不住了,慕定光迫于礼节,还收着点,作揖道:“我初来贵地,须得回去收拾一二,便不再此久留了。”
青屿却是再明显不过,眉梢挂着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摆手:“走走走,昨晚这不是白忙活了吗……等等!那个谁,对,你留下!”
慕柏在慕定光语重心长的一句“珍重”中,停了步子。
青屿:“他是慕老家主的孙子,那你是谁?”
“我是少爷的侍卫。”
“怎么不早说!”
“你并未问过。”
青屿觉得和慕柏说话简直会折了几百年的寿,当即眼不见心不烦地去练剑了。
事实证明,越怕什么就越避不开。
青长明这位媒人当得恪尽职守,找准一切机会让青屿和慕定光相处,美其名曰交流各家术法,慕定光虽不能驳长辈的面子,但是属实不愿去和青屿两看相厌,于是生平第一次玩了手阳奉阴违。
——让慕柏出使,代替他去了。
反正青长明要务繁忙,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
“慕柏啊,你去那大小姐那地待着,再教点符咒就好,别的不用管。”慕定光叮嘱完便匆匆去凌云宗的藏书室了。
青屿生性散漫,最看不得一板一眼的人,变着法地耍小聪明,诸如让人去捡剑啦,甚至扫落叶也有慕柏一份,也不是多严重的事,但换个正常人来肯定受不了,因为此大小姐要求奇多,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一点都不辜负“纨绔子”的称号。
但这样的人,遇见硬石头也无计可施。
慕柏是个实打实的死心眼,听到什么就做什么,就算青屿态度奇差,他也只按照慕定光之言,尽心尽力地展示符咒,全程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青屿本意是想赶走慕柏,谁知人没赶走,反而踢了一脚的憋屈,彻底心悦诚服,不作妖了。
然而,她虽然暂停了斗争,但并不意味着肯好端端地在壁上当她的乖小姐去。
慕柏出身慕家,所言所行皆是为慕家,青屿想不通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存在?
把旁人的话当作金科玉律一生所求,那他自己呢?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他那外观与常人并无不同的大脑里,难道就没有喜怒哀乐惧吗?
因此,青屿的奋斗目标从赶走慕柏换成了让慕柏改变那该死的观念——不然和他对比起来,自己岂非太挫了?
这绝对不允许!
慕柏这尊石头,是绝对不会知道青屿隐隐较劲的想法的,他的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慕家的侍卫,那他生下来当然也是,这是命中注定的,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也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花脸姑娘翻着白眼说:“大哥,你叫慕柏,又不是叫慕家。”
他从来无波无澜、只装满符咒的心好像浮起了一个泡,小小的,一触即散,但又无法说它没存在过。
凌云山下绕了一圈江,水汽常常不散,那本该散了的泡竟不知不觉重聚了,待到灌满之时,慕柏才恍然明晰青屿挂在口中的“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与之同时,在慕柏的“言传身教”中,青屿坚若磐石的玩乐之心居然很没出息地动摇了,竟被同化出“责任”此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