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萍忽然轻轻地笑了。
“你这个小姑娘,挺聪明。”
徐北枝被她像是欣赏的眼神看得一阵胆寒,但虎口脱险这事,有一就有二,她将跳得越来越快的心按下去,冷静地表现出聪明小姑娘的敏锐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或者说,我们的?”
风萍的手指尖摩挲着盘缘,也不是是有恃无恐打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还是单纯嘴巴寂寞,竟然真的答了:“客栈。”
“肖似的客栈在入鳐兰地的必经之路上,每日打交道的人无数,适合确定目标。在你们一行入醉仙楼时,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了,小烨儿主动跳出来,将你们的目光放在我身上,我才能请君入瓮。”
徐北枝心里发虚,嘴皮子可一点也不掉链子,胡扯道:“风老板不愧是醉仙楼的带头人,这表演能力常人难及,以身入局,佩服佩服。”
风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过我很好奇,那罐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野草是拿来吃的,还是别有用途?”
风萍轻笑:“还打什么哑谜……就是你想的东西。识,那些都是稚子的识,未经世事沾染,最纯粹不过,同样,再生长的能力无穷无尽,施加在作物上,使其永葆鲜度,不枯不萎。”
肖似口中带了几分得意:“那些都是我种的试验品,初起时不太理想,有时种出来的东西怎么加工都熟不了,便会拉出去卖了,反正睁眼瞎也看不出来。”
敢情这位还是个科学家,徐北枝反绑在背后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了一道血痕,她不舒服地动了动。
“那日,碰见肖老板的时候,恐怕不是什么被卡住出不来,是故意等着我们的吧?真是好计谋。”
做生意的人,有着一腔的油嘴滑舌,肖似虚虚地抱了个拳:“谬赞,不过有一点你想错了。我本想那时就把人给抓了,无奈技不如人,那一剑给我吓够呛。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只能改变策略,委屈我们小萍儿了。”
说到这里,风萍翻了个显而易见的白眼。
“用什么通知不好,让人送把菜过来,也不怕被随便搁到一边。得亏底下人是新来的,拿不定主意,特意来问了我,几十年过去了,办事还是这么不稳定。”
肖似:“是,你稳当,人都进牢子里了,要不是小烨儿恰巧也在那,我看你怎么逃得出来。”
事实证明,不管是在多么诡异的场面里,只要斗嘴声起,瞬间就没那么吓人了,风萍和肖似身上那股虚无缥缈的威压神奇地散了。
徐北枝不由胆大了点:“所以你们是为了把这玩意儿吃下去?不嫌倒胃口吗?”
风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只有你这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才会思考这种问题吧,等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只要达成目的,哪里还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的事呢?”
“不,七老八十了让我喝人血也是喝不下去的。”
徐北枝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一副誓死不同流合污的表情。
风萍不在意:“随便你。反正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说着手上就起势,将那滴血引到了空中,徐北枝瞳孔放大,连忙发挥了口头功夫:“风老板,你这是求什么呢?永葆青春,容颜不衰?可时光滚滚,难不成你活一天,就要摄一人的识力么?皮上扯着人命,不会松掉吗?小烨儿!”
只这一小会,小烨儿的面目又衰老了,人如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了,连带着动作也迟钝了不少,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只是眼珠子缓缓转了转。
更显出一分事不关己的淡然来。
徐北枝见她依旧不动,心沉了下去。
风萍脸上划过一丝不理解的纳闷:“你在说什么?青春?容颜?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我要它干什么呢?”
徐北枝哑声:“那是什么?”
风萍倒也坦诚:“我少时资质一般,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有几次差点被打得去见阎王爷了。所以我逃了,换过无数个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扎下根。”
“我就纳闷了,为什么以欺负人为乐的贱人就全世界泛滥呢?我也不求扬名立万,就想好生找个地方过活,怎么就这么难呢?”
“在途中,我结识了小烨儿和肖似,一路上挨过打,也阴过不少人,直到到了鳐兰地,费尽千辛万苦开了醉仙楼,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安宁。”
“但像你说的,老了怎么办?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小烨儿不一样,她修为太弱,又先天不足身负顽疾,身体每况愈下。一起患过难的情分,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我只能不断地求仙问药,找办法。书上写到,新生幼儿与成人不同,新的,意味着变化的潜力极为强悍,若有他们的识,不就能挽救小烨儿吗?但识怎么能强行引出来?引出来后又怎么放入小烨儿体内?因此,我只是瞟了一眼,便匆匆翻下一页了。”
“但这时,有一物从天而降,一个完美的载体出现了。”
徐北枝心中又泛起熟悉的寒意。
怎么就这么凑巧?
这些误人子弟居心不良的书真应该禁了!
风萍犹自道:“此血不知是何物所有,威力极大,仅仅一点就可让普通咒术成千上万倍加强,呵,或许是文鳐鱼的恩赐吧。总之,以此血为载,有神仙相助,我此前担心的问题全部迎刃而解了,在肖似试验成功后,我们便开始将其输入到小烨儿体内了。除了说话做事避无可避地受到影响、神情波动较少外,疗效堪称完美。”
徐北枝想起醉仙楼的其他侍女。
“恐怕不止小烨儿一个人吧。”
风萍笑道:“新药要用,不得先在人身上试验试验啊?只是这‘药’有一点不好,持久不了,需常常补充,所以得常常去抓人。特别是用的越多,耐受就越强,需要的剂量也就越多,这才不慎被修盟发现了。哎!这群杀千刀的修盟!没其他事可干了吗?”
她的眉梢高高吊起,如果王鹤在这里,恐怕已经被她用眼神杀了十个来回了。
“原本我们计划着挪窝,反正鳐兰地的新生儿也不总有,但就在这时,我知道了修盟写信,求了高人来。”
肖似勾唇,这使得他两颊的肉更拥挤了,眯得只有一条缝的眼睛射|出诡异的笑意。
“小孩虽为新生,但识有限,可大人,尤其是那种修为高深的天才人物,识力就不一般了。”
所以,他们蛰伏在此,决定干票大的。
徐北枝惊愕:“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给小烨儿续命?”
风萍:“小姑娘,别那么惊讶,这事你不该最明白吗?慕清霜看破山洞的秘术,我被抓入修盟,原本以为再无翻身之时,但你来了。”
她佯装惊讶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进来呢?在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时候,你为何敢一人前往?”
“不正是为了身旁之人吗?”
“你现在看我们为了一人枕戈待旦,踏上不归路,会觉得可笑。但当你自己遇上了这种境地,就敢拍着胸脯说不会这样吗?和你一道的那个男孩,你不怕他离开你吗?或者说,你离开他?”
风萍这一声发问当真是正逢其时,徐北枝都疑心她有读心术了,不然怎么会戳中她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徐北枝嘴唇紧绷,吐出几个字:“我才不会怕。”
风萍声音泠泠:“别狡辩了,你怕,因为你在乎他。只要在乎,就一定会怕。不然,你现在不会在这里。既然在乎,又为什么要嘴硬?显得比我们高明几分吗?但你既非圣人又非神仙,要那几分违心的高明做什么?”
徐北枝忽然慌了神。
远处被风萍和肖似挡住的人忽然动了,“噗通”一下摔在了地上,但那张脸是江映川的脸。
江映川的脸目光死寂,嘴里却是恳求的声音:“不要,不要这样了……”
徐北枝想动动不了,这一刻,该恢复的力气还没来,不该来的醍醐灌顶偏偏排山倒海地泄下来了。
为什么不敢面对江映川的告白?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感情?只是因为害怕。
徐北枝怕,现在随心所欲了未来就会有加倍的痛苦虎视眈眈地在前路等着她,所以要克制,不能陷进去。
那些无法具象的“快乐”在徐北枝的心里被分成了一点一点的,现在一点,未来一点,分界如此清晰。
都知道前面死路一条了还往里跳不是脑子瓦特了吗!
徐北枝想我才不至于那么笨呢!才不会给系统这个嘲笑她的机会!
——“既然在乎,又为什么要嘴硬?显得比我们高明几分吗?可你既非圣人又非神仙,要那几分违心的高明做什么?”
徐北枝你是石头成精了还是遁入空门了?夜里看到江映川难过的样子明明就难受得不行,明明现在就开始痛哭流涕了,为什么会觉得之后一定就会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