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一切依旧。
但接下来的一句证实了并非如此。
徐北枝埋在江映川的怀里,很小声地说:“我有点害怕。”
怎么能不怕呢?她一个本本分分的大学生,碰上穿书这么邪门的事,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心中揣着前路未卜的惴惴不安,当然会怕,只是被通天的决心和无数次爬起来的坚毅遮住了而已。
脆弱存在,但只会一闪而过。
江映川安慰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徐北枝又嘚瑟道:“不过我厉害吧?什么阴谋诡计,通通现形!哎,可惜王鹤没来,好歹也给我这个帮忙破案的热心市民一点奖励吧?”
江映川这下心是真的放到肚子里了,按例摸脉检查她的状况,随口道:“他来了。我们发觉肖似有异,赶来客栈的路上,王鹤追来的……非要缠着一起来,这么大个长老,死皮赖脸也没个度,待会见着他,可以多坑点。”
不仅是王鹤,还有慕清霜,刘名,一大堆虾兵蟹将,全都涌入了肖似藏得极深的地下室内。
只是个个都手里有活,没人搭理徐北枝这个幕前英雄。
……当然,在江映川率先抢了这个任务后,也没谁会煞风景地来打扰。
除了被材质稀烂的麻绳勒出来的伤痕外,徐北枝是真没受什么伤,收回手:“王长老可以改行去卖鱼了。”
王鹤正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人,深刻践行了什么叫上级的修养:“你,把这几个带出去,那个杵着干什么呢?孩子哭就把人抱起来啊,一看就是没经验的小年轻,对,就那样。”
人高马大的手下弯着腰,把一个将将停下哭嚎的小孩成功抱了出去,王鹤有心再补上一句“这点事都做不好”,但那个手下脚底生风,早早在王鹤发作前就溜出去了,使得王鹤在喉咙管堵了口没发出去的气。
这怎么了得?
王鹤转了个身,准备将战火掷向哪哪都看不顺眼的刘名,结果出乎意外地落了个空。
刘名娴熟地抱着个小孩,小孩不仅没哭,还一脸安详地梦起了周公,慕清霜则在一旁,手上轻轻浮出灵力,将小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没什么大碍,给家人说,好好修养就行。”
“使命必达!”
刘名故意朝王鹤递了个扬眉吐气的眼风。
王鹤一口闷气还没发出去,第二口就紧锣密鼓地冲上来了,又要习惯性地怒斥“成什么体统!”,但徐北枝的话突然从脑海划过。
私心?偏见?他有吗?
配上这副看起来和谐的场景,王鹤不免怔了怔。
正是这一愣神,变故突生。
早先,风萍在墙倒后就放弃抵抗了,这边急着把孩童快些送出去医治,只草草给风萍设了个结界困住就没管了。况且江映川冲进来那剑力度极大,不仅室璧被砍了个灰飞烟灭,风萍也被这天外一剑波及到,人差不多是掀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倒地,看上去也不再具备作乱的能力了。
谁知这具万念俱灰的尸首居然还能突然暴起!
风萍视死如归地将法器储存的灵力一下爆出,而她同归于尽的对象居然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孩子!
强劲疯狂的灵力窜成了一条黑气沉沉的长龙,直冲一个蜷在角落的幼童的天灵盖袭去。
就在众人慢半拍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去追赶它时,一条长鞭已经卷上了那来势汹汹的龙头。
王鹤是最近的那个。
他挡在那个害怕得没了声的幼童面前,一只手撑着护法,一只手缠着鞭子和那黑气撞了个正着,在懵了的脑子还没转回来之前,就和狗急跳墙的风萍双双殒命了。
王鹤死得突然,猛缩的眼球就那么瞪着,望向的地方开始是惊愕的徐北枝,在死前戳着他心窝的那个问题也不会有答案了;
后是大惊失色的慕清霜,她不断输注的灵力被原原本本弹了回去;
而后是王鹤看不惯的刘名和江映川,但他们的脸皮终于没再嬉皮笑脸了,要是王鹤那双没瞑目的眼睛还能动的话,肯定会为终于扳回一局而得意洋洋。
……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堂堂修盟长老的葬礼,还是为公牺牲,虽说关于“凝识”的具体细节不能外传,但怎么着都得风光大办,来吊唁的人自然是不缺的。
以徐北枝和他短短几面的情分,至多也就供穿身深色衣服,送一朵花搁在棺材上了。
但或许是王鹤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眼是冲徐北枝的,再加上氛围一渲染,她心里不免生出淡淡的惆怅,还额外鞠了几个躬。
一出去,先一步的江映川已经在外面等她了。
“师姐的爹和王鹤共事多年,现在慕盟主回不来,师姐会多留一会,二师兄说让我们先回去。”
徐北枝搓了搓手心:“那我们走快些,这儿人也太多了,想吃王鹤一口饭比登天都难,饿死我了。”
天气在凉的基础上更凉,进步之心卓然,每一日都在超越昨日的自我,简直容不得人慢慢悠悠溜达,徐北枝除了肚子打鼓外,骨骼肌也在不断战栗,只想一下钻到被窝里去。
但偏偏江映川嘴上答应得好,步子却慢腾腾的,动不动还要弄点幺蛾子出来。
指天指地,看花看草,游山玩水般晃悠。
“你看这棵树,咋长这么高的?”
徐北枝停步,看向这位集老人步态、青年年龄、小孩言语为一体的神奇生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没事吧?是不是当时碰了那些野草,被感染了?”
她越说越担心,忽然哪壶不提开那壶:“刚来鳐兰地的那袋子米!我说半天煮不熟呢,肖似说过他会把试验失败品拖出去卖了,糟了!不会是因为那个吧?”
江映川无语片刻:“放心,我们根本就没能下口。”
徐北枝想起那锅全部扔了的粥,放下了心,转眼又想起在客栈豪掷的大手笔:“我们在客栈吃的那些呢?”
江映川:“我不认为肖老板能‘大方’到把辛辛苦苦研制的东西摆到萍水相逢的人的餐桌上去。”
“那……”徐北枝仰头笑道,“江映川道友,你在烦恼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想通 我们俩到底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
从出生开始,江映川一直以为自己是越挫越勇的那类人, 一招没练好,那就再练,直到成功为止。这份坚定与生俱来,此后一直陪伴左右,同他闯荡过无数艰难困苦。
但从失败的那夜过后,这个老朋友很窝囊地缩回了乌龟壳里, 并表示爱莫能助。
江映川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又闭上了。
他想问徐北枝那天抱他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但是又害怕听到答案,万一就是想多了呢,她一个人对付那些丧心病狂的人那么久, 看到个熟悉的人, 抱一下安心一下,不很正常吗?
只是因为他冲在最前面,得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而已,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人来,徐北枝肯定也会这样的, 毕竟他记性很好, 那天晚上徐北枝没有挑明的拒绝他连语气都记得!并且还时常入梦来折磨他……
就这样, 江映川以为把自己说服了。
可下一秒, 眼神只要触及徐北枝, 他就会不可控制地想:
她为什么要抱自己?
为什么又要用那样撕碎他心脏的神情说她好害怕?
这几天,江映川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徐北枝说出那个拥抱的含义,他不敢问,不是“面子大过天”, 是因为徐北枝说的。
不要问她做任何事的动机。
不要问她。
江映川上次在这点上翻了好大一个跟头,以至于他这几天严正拒绝了问句这个句式,必要时,都得事先在脑子里斟酌几遍,滚了又滚,确认不会触及到徐北枝划定的范围线之后再说出。
牙牙学语的小婴儿都没他这么事多!
而徐北枝本人,居然每天心情都很好!还能毫无芥蒂地和他如常打闹,甚至动手动脚!
多么强大的一颗心脏。
作为对照组,江映川绝望地发现,自己怎么成了个吞吞吐吐畏首畏尾的人。
这和他的人生信条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北枝茫然地看着他懊悔不已的脸色:“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映川目光游离,和徐北枝一对比,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心思如此细腻过,看她的样子,恐怕十天半个月也是想不明白的。
一秒、两秒……
徐北枝还是茫茫不知所措。
江映川心一横,攒了把边边角角挤出来的勇气,上断头台似的一口气说了:“徐北枝,我不藏着掖着,你也别装聋作哑了。当然,我这完全是为了自己的肝胆着想,因为气淤积在脏器中的话,对修行坏处极多,这样一来……”
这次倒是有经验了许多,也是难为江映川,无师自通了“如何让自己死得不那么难看”这门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