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1 梦中人 徐北枝走后
《徐北枝走后的两年》
江映川估摸自己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但这没什么, 他是练剑的,管他什么妖怪还是鬼魅, 一剑过去通通上地府哀嚎去了,还有本事搁他面前耀武扬威?
但问题就出在这。
装神弄鬼的是他自己!
江映川揉着眉心,一脸没睡好的不爽,怨气能将凌云山的冰潭给点成火山了,要不是有人看着,他能一剑把自己脑袋给劈了。
二师兄刘名看到他的样子, 总算从昨晚怎么和大师姐比剑的滔滔不绝中住了嘴,分出了点微薄的爱心:“喂,你怎么了?又梦到那人了?”
“可不是嘛,”江映川绝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到底是什么咒术, 又不伤害身体又不害人修为的,就每天夜里跑到我梦里溜达,也不露个正脸,就是抹青色的虚影,二郎神来了也看不穿真面目吧!”
刘名正拿了糕点往嘴里塞, 那是他娘摘了柳枝嫩芽亲手做的, 清新可口得很。
他把那糕点往江映川眼前扬了杨:“什么青色, 这种吗?”
江映川脱口:“不是, 要比这个更浅一点, 有点像新春冒出的嫩枝那种,唉不是——”
他被折磨得实在不浅,捂着胸口道:“师兄啊,你能把这东西拿远点吗?我看到这种颜色就心疼。”
不是比喻。
是真的心脏在一抽一抽疼。
再怎么,江映川也是吸取天地灵气的修士, 单单睡不好还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刘名好奇了,把那糕点原封不动地放入匣子。
“那影子到底怎么碍着你了?做梦都是春天的颜色,这不实打实的美事吗?”
江映川冷笑一声:“无福消受。”
“行吧。”
看出江映川不欲多讲,刘名也不追问,把那木匣子怎么拿来的又怎么拿出去了,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得亏入冬了,不然你出门就只能蒙着眼了。”
要蒙着眼能好,让他成个瞎子也愿意!
刘名一走,江映川没有诉苦的对象,也只能垂着头,朝那钻入他脑子里的邪物大放厥词了。
“好姐姐,好妹妹,姑娘,少侠?不管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放过我吗?我和你素未蒙面的,剑术嘛,虽然冠绝天下,但你也不是觊觎这剑术来的,否则有这样的本事,早把我筋骨给打碎了,哪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你说是不是?”
“既然如此善良,能不能屈尊现个正脸,和我好好谈谈?咱商量一下,要不我把‘感动宗门十大人物’的牌匾割爱给你?”
话音刚落,熟悉的疼痛便在心口泛了起来,这斩妖除魔时受了伤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竟没稳住,“哐当”一声,一边膝盖落了地。
这才是真正症结所在。
江映川初初被骚扰时,那青色只是一缕烟,看上去很没有杀伤力,但一见心里就闷得慌。
为了驱逐,他什么方法都试过。
火烧水泼都是小把戏了,还让慕柏往他神识里贴了符纸镇压,结果那青烟不仅毫发无伤,所有的疼痛还都反噬在了他自己身上!
自作自受的江映川自然气得不行,连连放了好多狠话想把那东西给轰跑,但那暗处的敌人仿佛有什么神奇的法术,只要他一骂,以心口为源头,难以忍受的痛苦必会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可太疼了,疼得他都想重回娘肚子里呆着了。
但江映川是个孤儿,没有娘可供他打滚。
所以,他只能等那股痛感过去后,再一次又一次地缩小“骂人”的范围,最终悲催地发现——只有说好话时,才不会疼。
这位出生以来什么都没怕过的牛犊子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憋屈。
一次一次的挣扎后,江映川最后选择了认命。
但刚才那席话到底哪个字惹到了她老人家!
江映川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忍受着那股钻心的疼,待到捱过去后,他拍拍衣服,又是那个潇洒自在的凌云山小师叔。
“云岫,走!”
哦还有个怪事,自从接了师尊的任务下山后,云岫回来就有点不听使唤了,那五识图约莫也有点发神经,一张图居然生脚跑了,但师尊掐了掐指,说着什么“天意难测”,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唉,想不明白这老天的心思。
江映川撤回步子,纡尊降贵地把叛逆的云岫捡了起来,练剑去了。
待到一元复始时,江映川已经学会和他那怪病友好相处了。
“又是新的一年,师尊这次初冬没走,新年也就没闭关了,凌云山上也热热闹闹的。但他们一家三口,我凑上去也不大好,还是回我自己的院子里自在吧。”
“啧啧,没想到啊,这么举家团圆的时候,我居然只有个你说话。”
那脑海里的青影近来清晰了很多,至少不是雾蒙蒙一团,头发丝都能分辨得出了。
江映川……手欠,痛了这么多次也不长记性,搜罗了一通编发的手艺,常常把那瀑布似的头发改换成惊天地泣鬼神的造型,仿佛这样就能泄愤似的。
怪的是,那青影对此没什么意见,于是,此人就愈发张狂了。
“新年新气象,听说山脚的歌坊老板擅编发,我明日无事,正好去‘拜师学艺’一番,怎么着也得感谢你今日陪我之恩。”
“今日陪我之恩”几个字,江映川重音落得很重,几乎是咬着牙说的,眉间浮上浓浓的恨意。
师尊翻了古籍,和师丈联手设了阵法,赶明儿就把你这家伙给收拾了!
也不知那青影有何神通,江映川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了颗石子,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多亏反应得快,在最后一刻用手撑住了。
冰天雪地里做俯卧撑的江映川后怕道:“好险,差点破相……不是我说,你谁啊,有这么恨我吗?”
在他视线齐平处,一棵乍一看光秃秃的矮树上,居然不知在什么时候,抵挡着酷寒冒出了一小枝翠芽。
刚冒出来的,那青都带了点热气。
“我叫徐北枝。”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盼望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坚韧地活下去。”
江映川一愣,不由自主去碰那枝翠芽,还没触到,那翠芽就因江映川指尖的灵力自己掉了。
掉成了一个青绿色的剑穗。
他看着那剑穗,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又要去捡,别在腰间的云岫毫无预兆地碎了。
前尘往事不打招呼倒入江映川的脑海里。
“徐姑娘是为拯救苍生牺牲的,实属吾辈楷模,此等大义,让我这个老家伙看了都惭愧。”
陈皮颜色正好的脸上带着轻飘飘的悲痛,装模作样地挤出了几滴泪后,就道:“你作为她的道侣,伤心肯定是在所难免的。”
江映川掀起苍白的眼皮:“我哪有资格替她伤心。”
毕竟人家走的时候留下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忘了她。
陈皮权当这人在说胡话,拿出一个木盒:“不过你这样下去哪里得了?也多少为你师尊和其他人想想吧。我这里有消除记忆的药,嗯……应当对修为没有伤害,依照我和小屿的交情,分文不要,给你!”
江映川匪夷所思,怪不得是陈皮这拢共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先来劝上他了。
“你这是新研制出来的吧?拿我当试验品?”
陈皮见他没接,便将药放到了桌子上,高深莫测摇头:“此言差矣,我是那么没有医德的人吗?只不过暂时没什么人有这项需求,放那儿吃灰吃了几十年而已。”
“……”
陈皮还在解释,但成了断剑的云岫倏尔起势,迸出一道锋利而不伤人的剑光,不容分说把推销的人轰回了老家。
四周又恢复熟悉的死寂,江映川盯着那木盒子看了半晌,忽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凭什么?
抛弃别人的又不是他,凭什么是他要忘记?
她徐北枝一走了之还不够,还要发号施令,让他忘了她?
他江映川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凭什么要乖乖听她的话?
江映川手一抬,那木匣连带着里面的东西就化为齑粉了,哪怕陈皮修为再高深,东西成了这样恐怕也没什么效用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踩着冰锥利刃过日子,但没料到有人把刀收走了。
当江映川再不知多少次把符纸蒙在眼前时,一个莫名的念头忽然生了出来。
“她是谁?”
这念头只有一瞬,但江映川史无前例地慌了。
他开始回想之前的记忆,潼城、南城……近的还很清晰,但远的,不管他怎么想,那记忆就像消失了一般,他只知道有这件事,但具体的经过居然蒸发了!
就好像前面有一柄越飞越快的剑,不管他怎么拼命都赶不上。
直到和自己的记忆斗了个精疲力尽,江映川才吐了一口血,缓缓停止了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