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道知道了。
一个书生,也会练剑?可真是文武俱全。罢了,随他们去。
见柳夫人重新开始默念佛经,眉疤男便低头出去,却在接近门口处凭空滑了一跤,得亏肩膀卡在了门框处,好险没摔个四脚朝天。
真是奇了,今日连着差点摔两跤了。眉疤男拍了拍胳膊头上的灰,摇着头出去了。
佛堂灯火闪烁,茕茕孤影映于墙壁,无可奈何的喟叹声如魔咒萦绕在黑影旁,一天又一天,终年不歇。
“列祖列宗在上,挽金求诸位保佑我儿……”
一样的话,说出过无数次,不过这次没人打断。
柳夫人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出,却是换了一副不甘心的口吻:“士农工商,商人是在最底层的,这么多年来,自子衡死后,我独自一人支撑柳家,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其中的不易。那些人轻蔑的目光我看一眼都嫌恶心,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赔着笑脸,卑躬屈膝地照做!再把他们那一张张令人生厌的脸牢牢记在心里,后来找准时机报复回去。可仇能报,怨岂能消?那么痛,我怎么能忘记?”
她的情绪一下变得激动,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燃烧出愤怒的烈火,像在对虚空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要登云科举入仕,不再过这种被人宰割看人脸色的生活有什么错?我怎么忍心看我的孩子再步我后尘?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落下最后一句时,柳夫人的力气如同一瞬间被抽走了般瘫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措地抠着地面:“这已经是第十次了,登云越来越不喜说话,神色也愈发憔悴。连赵叔都在劝我放弃,难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从十几年前,我就大错特错了吗?要不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乱的质问声音量不大,但足以响彻佛堂内部,透过门框处的隐秘光泽传入波动的水面之上。
江映川收回窃音灵,挥手将还在荡漾的茶水抚平,在聚耳听声的徐北枝耳旁打了个响指,吊儿郎当地望着书居的方向:“走,去看看柳大少爷在干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奉劝大家久坐后一定要起来变换变换姿势,本人已悲提n天理疗
第24章 师兄师妹 我会去信说
窃音灵无色无味, 是自修行者灵力分化出来,置于物体之上, 再借水为媒介,即可窃听一切声音。但因其极易被修士发现,只有些艺低人胆大的人走投无路才会冒险用此法,可柳府的人俱是凡人,不用怕被发现。
今日清晨,江映川“不小心”撞倒了那小厮, 再趁机将窃音灵放于他身上,后又用计,让其搬了第二次家,落到佛堂门框上。
这才将柳夫人的自言自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而江映川在面对徐北枝崇拜渴望的眼神时, 只详解了一遍方法, 她便成功地复刻了,将灵力分化成一股淡青色的气流。
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受人瞩目的气流便害了臊,不受控制地往江映川的方向冲去,徐北枝手忙脚乱地想要收回, 却无济于事。
于是徐北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气在触及江映川的一瞬间被吞噬掉, 悲痛地喊了一声:“我的灵力!”
江映川耸了耸肩:“忘了说, 这东西只能用在比自己弱的人身上, 否则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北枝抚平心中的惋惜, 面色如常地跟他出去,路上想了想,终究没忍住,笑眯眯地问:“那你能不能还给我?”
江映川不是个吝啬的人,这点从他好几次慷慨给识力便可看出, 但这次却摇了摇头:“不行,灵力相似,一进来就溶了,我怎么从海水里捞出你的那一滴?何况,如今你已经能提得动云岚了,这么点灵力,你早起一个时辰就能修炼回来了。”
他说:“怎么样?为师是不是很为你考虑?”
徐北枝埋头往前走:“你不是说不当我师父?朝令夕改作不得数。”
“我这是随机应变……在回宗门前还是可以勉强当一下的。毕竟,给比自己大的人当师父,还挺有意思的。”
徐北枝面无表情,为了回家,她忍。
“你说我下次传信回去要不要告诉师尊她们?若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徒孙,她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徐北枝扳下一截树枝,打不过,再忍。
“还有小师妹,让我想想,这辈分该怎么算……”
瑟瑟发抖的树枝“嘎嘣”一声被折断,徐北枝将其中一残端指向江映川,却是圆钝的那方朝前,一字一顿道:“江、映、川!”
江映川当即举手笑道:“好了好了,叫我师兄,师兄行了吧?”
他明白了,徐北枝这人平常乐呵乐呵的,什么事都可以无所谓不在意,只对辈分这事认真得很,也不许别人逗。
徐北枝对于江映川不还她灵力这事有点芥蒂,因为不管是系统给的还是这几日修炼所得,都是辛辛苦苦才获得的。这一个不注意,莫名其妙被他吸了好些去,谁的错暂且不论,她颇有种累死累活赚的钱不小心丢了的感觉。
更何况,他还在拿年龄的事打趣她!
她比他大一岁怎么了,她又不是土生土长的修仙人,这种速度已经堪称奇迹了好吗?至于给他当徒弟这事,平心而论,她没什么感觉的,甚至……隐隐约约还有点期待。可没想到,他好像误解了,不过也没必要解释。
若能日后当他师妹,进那个什么第一宗,好像也不错?
徐北枝突然意识到,她怎么能冒出这个想法呢?
她怎么能畅想以后的生活呢?这不过是个用字敲出来的世界,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什么呢?”
江映川轻轻弹了弹徐北枝的脑门,自从上次看完不存在的星星后,他对徐北枝态度可谓是越来越熟络,动作愈发无法无天。
徐北枝捂住自己的脑门:“在想我要怎么进入第一宗,成为江师兄的师妹。”
“哦,不必担心,我会去信说你天资极高,让师尊破格收你入门。”
徐北枝“啊”了声。她怎么记得,有人说过想去宗门自去报名登记,找他没用之类的话?这才过去多久?
江映川对上她怀疑的目光,莫名道:“看我干什么?我只说不会帮忙举荐,可适当提几句还是可以的。没办法,天生善良难自弃。”
徐北枝叹为观止,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说话间隙,两人已至书居外的墙沿处。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方式,窗框最低处探出两双眼睛,安静地盯着书桌前的背影。
没有人脚跟脚地看着,柳登云果真丢弃了那副在旁人面前的心无旁骛,没过多久就站起身来,首先去的地方却不是茅厕,而是院中一处照不到光的角落。
暗处的两人屏息盯去,见柳登云先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确认无人后,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了一物。
江映川正要开天眼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月芙却忽然出现了,手里还端着些切好的瓜果。
“少爷看书累了吧?这是夫人吩咐的,少爷快来吃些吧。”
柳登云只好将那东西藏了回去,走回桌前,对仍在原地的月芙问:“你还有何事?”
月芙笑着答:“夫人吩咐,必须要看着少爷吃完,奴婢将空碗拿回去,才算尽责。”
不知从何吹来的夜风掀起柳登云左边厚厚的鬓角,露出那只阴郁的眼睛,同右边因头发稀少、常年暴露于阳光下而晒呆滞的很不一样。
左边那只,似乎还保留着属于人的能动性。
柳登云闻言默默开始吃东西,没说话,速度很快。
可是这份爱心水果实在太多了,徐北枝都看累了,不禁想起了以前深夜学习时,妈妈也总是喜欢送夜宵过来。
原来全天下的母亲都一样。
柳登云吃了多久,他们就看了多久。徐北枝暗暗嘀咕:“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右边额角上头发那么少了,肯定是学习时想不出来答案惹的祸。”
说罢,她便以手撑额,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可手指可还没碰到头皮,就被江映川打下了:“你别学了,到时候和他一样。”
他的动作很轻柔,徐北枝回:“我知道啊,这不是给你演示一下吗?不然你这种天才理解不了怎么办?”
江映川抬了抬眼皮:“难为你费心了,我又不是傻子。”
“哈,那可说不准。”
一墙之隔,柳登云完成任务般把一整碗的水果吃了个精光,放下碗勺,声音有些迫不及待:“我吃完了。”
“是。”月芙撤了出去。
这院中终于又只剩他一人。
柳登云静坐在堆叠如山的书册前,凉风顺着手臂而上,不,他已死了,身躯没有血肉,应该是冷意沿着硬邦邦的骨头渗入深处,在空荡荡的腔隙当中乱撞,酸啾啾的。
他死了数十年,骨髓早已流失殆尽,可感识愈发强悍,看到的清晰无比,就连细微的声音都像是放大了数百倍一般,那日被长剑贯通的痛感火烧火燎,丁点也未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