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人在外面。
静静的流水声如同虎啸每日充斥在他耳边,和桐山上一模一样,那水流声不仅是阻止外来客的武器,也是折磨他的利刃。可他没办法,若不分魄去那处吸收灵力的话,他根本无法维持身形。
柳登云走了几步,将大开的窗户关上,隔绝掉外面的杂音,随即坐回木凳上,坐骨砸下发出“框框”的声音。
他看着桌上折磨他很多年的东西,习惯性地抠了抠右额,反应过来悻悻然地放下手指。
做人的时候右脑袋的头发很少,做鬼魄的时候连骨皮质都比旁处薄得多。
案上,每一个字都如同怪物般张牙舞爪,像极了他死后游离于冥界遇见的鬼物。
柳登云在知道自己第十次仍未上榜时,什么也没说,一个人默默走回了京城里的居所。
见到满怀期待的侍从后,他麻木地说出了结果,然后等侍从传信回潼城,告诉他那诸事缠身的母亲。
其实已经感受不到难过了,更多的是茫然,像被人挖去了所有的脑髓,什么也没办法想。
柳登云先睡了一觉。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是见到了很多人的脸,有好友拍着肩膀安慰他,有道士装模做样地算命,说这次指定行,有母亲常年不歇、为家里商业到处奔走的画面……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想告诉母亲,他不想学了,他想跟着她做生意,为她分担,把柳家锦缎传承下去,可他喉结滚了滚,没说出口。
他重新坐回去,翻开那些看一眼就生厌的书,竭力抑制住呕吐的冲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但两刻过后,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四周的空间扭曲变形,漆黑的墨水倾盆而下,把他身上的青衣都浇成了黑色,他张开手指,粘腻的汁液早已侵入骨肉,洗也洗不去。
柳登云被吓醒了。
他看了看天色,如墨的黑色席卷天际,唯有枕头旁的匕首是泛着银光的,这不一样的颜色让他那么着迷。
待到胸口处喷出鲜红的血液,他愣了一下,哦,红色也是不一样的。
死后,柳登云去往冥界,却始终度不过那道奈何桥,看守的冥兵说,是他在人界还有未尽之事,执念太深,故而忘不掉。
他已经自杀了,还有什么没放下的事呢?
柳登云在人界徘徊,看到了挂起白幡的柳府,痛哭流涕的母亲,纷纷惋惜的潼城人……
在灵魂游荡至冷冷清清的书居时,他终于知道自己还想做的事是什么了。
他飘到了书桌旁,将藏了很多年的匕首拿出,见到上面反射出的骷髅头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可骨头却不会变,依旧是一个万年不变的块状物体。
柳登云要做的事情,是早在去往京城前就自行了断。
如此就不必面对再一次的失败,弯掉的脊骨不用再打碎一次,撕心裂肺的痛感不必再在心中炸开。
他要让一切终止在这个夜晚。
柳登云如过往无数次的那样,将手中的刀狠厉地朝脸上刺去。
管家乍然打开房门,朝深深躬起的背影恭敬道:“少爷,夫人问你东西收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识珠 这便是第一
刀刃被管家一嗓子吓住, 停在距命门一寸之地。
管家眼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手掌下压, 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这时,院中倏地起了狂风,势不可挡地卷起遍地落叶,推着那洋洋洒洒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往窗门打去。
管家和愣住的柳登云同时朝大开的窗门看去。
只见一年轻人发丝飘飘,嚣张地偏头道:“别人想死都不让,你们这事做的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在他一旁, 藏在管家身后的数个家丁和令人发指的麻绳已经如满天星瘫在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换了身装束的鹅黄少女表情鲜活,眉眼弯弯:“一次打断就够了,还来第二次,我们观众也是有脾气的。”
管家身处鬼魄阴影中, 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昨日还将这一男一女奉为坐上宾, 只觉得这两人出现的时机好不可恶!
“你们是少爷的帮手?不,不可能,我比前从未见过!”
纵他撑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两坏好事的人是何方神圣,遂对着地上的家丁吼道:“还不快起来?阻止不了少爷,我们都得死!”
江映川下手本就不重, 此话一出, 不管是忠心耿耿的, 还是想躺尸偷懒的人, 全都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 齐刷刷冲向柳登云。
柳登云除了不太爱理人外脾气居然很好,寻死寻到一半被打断也不恼怒,见到江映川和徐北枝后,灰蒙蒙的眼瞳竟然涌上了几分笑意。
面对蜂拥而至的家丁,一年到头都不走几步路的书呆子柳登云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手一撑一放,人已经从窗户上跳下。
躯干骨摔在地上的冲量极强,一砸便砸出个土坑来,但柳登云一声叫苦也没有,艰难地爬起,马不停蹄地便朝江映川跑去。
在他看来,江映川两人是修士,是能够帮助他自杀的人。
在桐山之上,柳登云行的那些诡计,为的是将江映川赶到潼城柳府,可没想到,这救命稻草非但识不破他弯弯绕绕的心思,还不知道拐到了哪天野路上去了!
步步相随,干的事全是让他好好学习的事,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让他连一点自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而柳登云虽然心里着急,但受天地牵制,鬼魄不能说出半句关于死前执念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映川兴致勃勃地好心办坏事。
要是鬼魄能被气死的话,柳登云早已经成功将潼城放生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柳登云的执念就差团把团把糊到江映川的脸上了,他马后炮道:“这谁知道,鬼魄千辛万苦回到潼城,愿望居然是自杀啊。”
纵使是觉得柳登云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徐北枝,也很难理解这脑回路。
但眼下不是细究这事的时候,她看着手拿棍子冲过来的家丁,忙不迭地转身往后跑:“别管他了,先解决掉这些人!”
江映川护住徐北枝,感受到云岫正在疯狂叫嚣着想要出鞘迎战。
他却并未出剑,抬手按住蠢蠢欲动的灵剑,手指轻抬间有灵力涌出,目的地不是敌人,而是院中那汪池水。
家丁都是普通人,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用剑定然会误伤,但没有杀意的水则不同
——它们可以阻人,却不会伤人。
清澈透亮的水按照灵力的指引,化成一股一股的水柱,在江映川的操纵下,分工明确,有些夺去家丁的棍子武器,有些流向地面让家丁滑倒,有些又如长蛇攀在家丁身上,阻碍其前进。
一时间,院里“哎呦”声不绝于耳,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姿势前赴后继地登上这座书居的大舞台。
柳府除了钱多,人也多,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水流惊得找不到北,但前来阻止柳登云的人硬是没断过,螳螂过境般来了一波又一波。
江映川在同这些凡人周旋间隙飞快回了个头,见被他“拼死扶着的阿斗”柳登云居然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出来,喝道:“想死还不容易么?”
对啊,死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柳登云垂眸看向手中的老朋友,他已握了这匕首成千上百次,可为什么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成功?
他总在被打断。
每一次死意最烈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端来阻止他,过后,那本来下定的决心便如触手般扭扭捏捏地缩了回去。
循环之下,无人能逃得掉被迫忘记记忆的命运,就连鬼魄本身也不例外,因为只有心中最强的执念,才能被实现被更改。
除此,便只有外来客江映川和徐北枝能逃离忘记的宿命,以及获得被鬼魄记住的殊荣。
忘记,意味着再重新体会那份生不如死的痛苦,这也是鬼魄想要实现愿望的代价。
但他毕竟是潼城循环的起始点,有点特殊权利也不足为奇——他忘得不彻底。
每日清晨,柳登云都会慢慢想起前一日的事情,心中的死意也随之缓缓沉积,直到动手那刻,达到巅峰……再像今日这般,被人拦住。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会这么凑巧?为什么总有人来打断他?
那些人是看不懂眼色吗?
“咣当——”
匕首落在地上。
过往所有的记忆强行在脑海里狂啸,柳登云缓缓伸出手指,掩住不断流泪的眼睛。
丫鬟月芙忽然的到来;小厮不合时宜的喊他一声;管家带人将他绑在房中,动弹不得……这一切,不是巧合。
他早该想到的。
是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阻止了他。
是母亲用了各种借口与手段,留住了他。
原来这城内,有第四个人知道。
“嗷呜——”
痛苦的嚎叫声凭空响起,为整座潼城蒙上哀伤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