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哪家的孩子被这枝条轻扫了一下,脸颊头发挂了点水沫子,那整家人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乐得眉梢都透出喜意来。
反观没被宠幸的人,嘴角直直拉下十寸,肩膀一下就塌到了地下,好端端站着的人,凭空比旁人矮了三尺似的。
一副生机勃勃的蚂蚁百态图。
顺着主宰喜怒哀乐的枝条往上爬,能看到一双干瘪弯曲的手,再往上,则是一张更苍老的脸,薄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眼窝凹陷嘴唇薄,老得没有亮点没有特色。
“他是天师李惟。此为南城的‘神水仪式’,枝条上沾了神水,若孩子得此殊荣,则代表其天资聪颖,将来必有大为。”楚秋的声音很低,似带着嘲讽,“万里挑一才是慧,这么一小块地人人都想要,又叫什么聪颖。”
江映川抬起了头:“望子成龙望女成风,人之常情嘛,哪家的父母也不希望自己孩子是个傻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绿盈盈的枝条上,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是不是有点草率,这天师都老成什么样了,光凭一双眼睛能分辨得出来吗?”
李天师的眼睛如何有待商榷,但耳力应当不弱,话落下的同一时刻,专心致志撒神水的李惟忽而朝酒足饭饱楼看了一眼,语气正常:“熙之,继续。”
冯熙之态度恭敬,在两侧府兵的开路下,带着后面的队伍往前缓缓移动着。
见冯熙之全副身心都放在要务上,徐北枝收回打个招呼的心思,转而对楚秋道:“秋秋,你好厉害,知道这么多。”
楚秋道:“我比你来得早,知道的才多点,要不是被绊住了,可能早都离开了。”
“梆”一声,江映川总算用完了饭,不轻不重地把筷子放下,慢条斯理地拿锦帕擦嘴。
徐北枝追问:“那你之后准备去哪儿?”
楚秋耸耸肩:“我不知道,天涯海角吧。”
“嘎吱”一声,江映川起了身推开门。
可见这楼哪里都好,就是忘了给门抹点润滑油。
只要徐北枝拿出平常十分之一的关注力在他身上,就会发现那张俊脸眉毛拉着,脸色也淡淡的,唇角无意识绷得很直,但眼里有一层飘渺的疑惑,像雾一样覆在上面,极浅极浅。
浅到一个小厮刚好路过,江映川就能收起来,随意扬起了个不达眼底的笑:“这位小哥,请问一下,神水仪式每次都是在这青雀街办吗?”
“是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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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以后,赶来凑热闹的人潮开闸般散去,青雀街总算回归正常的人流量,不再一步一杂技。
但有个人找不到了。
徐北枝又找了个僻静地,不信邪地用灵力牵手腕上的无形线,但另一端始终没有回应。
“真是奇怪了,刚才人就在这儿的啊。秋秋,刚我们买衣服的时候还在,对吧……不对,好像最后看见江映川是买手链,但买完手链后他还买了糖葫芦呢……”
越说,徐北枝心里越没底,串联了一下今天逛的地方,惊奇地发现里面江映川的面孔和他的话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但他分明是那么个喋喋不休的人。
“无形线?”
楚秋的话音打断徐北枝的思绪。
徐北枝回过神来:“对,江映川给的,还挺好用的。但现在……呃……可能是我不太熟练,有点失灵了。”
一股惊诧的情绪出现在楚秋的眼眸中,她看着那重新归入无形的宝物,声音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待你很好。”
江映川在,徐北枝从没用过这么多灵力,有些累了,顺势靠在后面的墙上,轻声道:“嗯,我知道。”
落日熔金,大片大片的云霞不拘风格地泼在天边,没有精心设计,但浓淡交汇得很融洽,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
徐北之却始终看着那挂在山头上的斜阳。
也很美,也在不断坠落。
眼睁睁地见到美好的东西逝去,往往都是孤寂的,但徐北枝的内心却很平静。
一切注定要消失的东西,无论多美好多灿烂,最后都是要消失的不是吗?
这是早早就注定好的。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20%,继续保持哦。】
徐北枝足足愣了八秒,才确认刚才听到了什么,慢半拍开口:“……这不对吧?”
江映川现在不该因为被忽略了生她的气吗?都一个人玩消失这么久了,咋还能增长呢?
“系统你程序是不是该维修了,啊我知道了,”徐北枝福至心灵,忽然想通了,“肯定是上次支线任务的奖励,这么久才发下来,也该是时候去检修了,延迟也太严重了,比我姥姥家那台八二年的电脑都慢。”
她的背后忽然被拍了拍。
不是被无情吐槽的系统,是姗姗来迟迟迟……的江映川。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楚秋呢?”江映川神色如常,但额头有跑出来的细汗。
“秋秋有事,我就让她先回去啦,我在这儿等你,”徐北枝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推断不出消失去了何处,问,“你去哪儿了?”
江映川手背在身后,面朝着徐北枝大步后退,吊儿郎当道:“拯救世界啊。”
这话和没说的差别只在于多了五字符的热量消耗。
徐北枝走出矮墙,残阳已经消失在了另一个山头,但天边还有仅剩的一点余晖,仿佛全都被收束到了这一小块地方,将徐北枝的衣裳重新编织了一遍。
少女笑意融融,身上流转着五彩斑斓的光,高声喊:“带我一个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灯笼 他好像,喜
暮色四合。
各自回房前, 徐北枝忽然拉住江映川,对上他不明就里的眼神没有说话, 而是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露出带有薄茧的手心。
秋凉袭人,树叶簌簌作响,有一片细叶随风坠在了徐北枝的发髻上,刚巧卡在了空隙里,往上支楞着。
凭空长了根“呆毛”。
江映川见着了, 想替她拈走,手却被抓得更紧。
徐北枝把揣了一路的剑穗拿出,郑重地放在江映川的手心上,一字一句道:“江映川, 给你。”
她没说为什么,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青绿剑穗小小一个,很轻,是徐北枝在各式各样的摆件中悉心挑选的,和她本身灵力的颜色很相近。
带着特有的、徐北枝的感觉,强硬地闯入江映川的视线。
江映川没答。
他只是在想, 若接了这个剑穗, 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颜色了。
久久未得到应答, 徐北枝心里有点打鼓:完了完了, 莫不是江映川表面不说, 心里已经火冒三丈,气到连她的东西都不想要的程度了?
转念想了想自己的行径,确实过分了些。
三个人出行,其中一个被忽略,听起来惨兮兮就不说了, 这事换谁来心里也不好受。
她不能因为江映川没挑明就揭过这件事。
徐北枝缩了缩手指,又想去把剑穗拿回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那你喜欢什么,我去买,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有点迟钝,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说出来才好……”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江映川被迫伸直的四指就屈曲了,把那青绿穗子攥在掌心,手背在身后,挑眉:“送出去的东西哪能收回?”
然后人风驰电掣地跑回了屋子里,残影都见不着了。
这一套动作做完,树上的第二片叶子都没来得及离开树梢。
徐北枝头上竖着根大自然的馈赠,目瞪口呆:“急什么,我又不跟你抢,我话还没说完呢。”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我送你才不是因为攻略任务,也不是因为刷好感,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把自己的心剖析了一点点,伴着外面的夜色,才刚进入情绪,眼睛忽然瞟到桌上的铜镜:“?头上啥时候长了根绿毛!”
本来想帮她拿下去的人走时速度太快,耳边“砰砰砰”的心跳声太大声,连提醒都忘了。
他闷头扎到了床上,半晌之后,鬼上身似的把那剑穗拿了出来,放在眼睛前,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每一个角落都梭巡一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小巧思,才将自己粘到上面的目光短暂地移走了一秒。
云岫被拿过来。
江映川小心翼翼地把穗子挂在了上面。
如果剑会说话,现在肯定比他的心跳还吵。
江映川没空理会它,他打开了自己的乾坤袋的束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灯笼。
这就是他消失了一下午的“杰作”。
肯定是潼城的时候,徐北枝在他耳边说了太多次要去看灯会要去看灯会,他今日闲逛的时候才会一眼就看到里摊子上摆的灯笼,才会没跟其他人说一句就自己进去了,才会听了老板的推销,坐了下去开始做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