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正经救世路吗_春山青【完结+番外】(52)

  这家店不卖成品,外面的都是不知道几百年前的物件,已经成为老伙计了。

  但很显然,这门差事并没有老板口里轻飘飘说的那么简单,且老板好像也是理论派。

  “我家做灯笼可是从上上上……代就传下来的了,祖传的技艺,公子你就放心吧。先这样……再那样……”

  老板话说得一气呵成滔滔不绝,在看到江映川做出的“东西”后,也只是短暂地挺了两秒,很有兴头地亲自动手做了一个。

  不久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面前的东西沉默。

  “哈哈,”老板干笑两声。

  “祖宗太久远了,这天赋传下来就不那么浓了。”

  江映川不信邪,他那么个挥剑如雨的手,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东西来?当即又重振旗鼓,拿了一堆新的材料。

  无形线动的时候,正在关键时刻,他的手冷不防被牵动,竹篾锐利,一不小心就在手背上划了道伤痕。

  很浅,血都没流出来,但和他一直萦绕在心里的疑问一样,挥之不去。

  他今日为什么不舒服?

  他自己就是修士,当然知道没有既没有被鬼神附身,又没有被下咒,那就只能因为他自己了。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到徐北枝一直和楚秋说话他会有很不爽的感觉?她们也是朋友啊,说说话怎么了,有什么好不爽的?

  是因为三人行自己被忽略吗?

  江映川,你扪心自问,真的是吗?

  他和大师姐,二师兄,三个人一起在凌云山上长大。二师兄这个人,本来就是追着大师姐才上山来的,他从小长到大,这种被“见色忘友”的情况多了去了,他难受吗?他难过吗?

  怎么可能,大家都是朋友,他和师姐师兄都是情同手足的情谊,对二师兄的德行嘲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难受。

  但是徐北枝不也是他的朋友吗?楚秋是徐北枝的朋友啊。四舍五入一下,大家也都是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又为什么在知道徐北枝找他的时候,既没回应也没马上离开,还不动如山地待在那里?

  江映川的思绪被带回到那时,脑子里忙着,手也不闲着,下意识开始做骨架。

  手指接触到竹篾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般,全身上下袭过一通大彻大悟的电流。

  床上,竹子和宣纸铺了满床,白绿交杂,互不相让地往上堆叠,像清晨时候,山间的树木融在氤氲云雾中。

  都是他在灯笼老板那买下的。

  他疯了吗?

  江映川自我排除了一下,应该没有。

  他是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买下的。

  因为他想起了徐北枝说要一起去看灯会的时候,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买这些,就是为了让徐北枝开心。

  他不马上回应,是想徐北枝为他着急一下。

  他之所以会不爽,是因为内心对她有一点比朋友更多一分的感觉。

  他好像,喜欢上徐北枝了。

  初初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江映川还没太大的感觉,只觉得这一日梗在他心口的那些疑问终于消散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后,做着做着灯笼,江映川忽然把竹篾甩到了床上。

  不是被丑得没眼看了。

  他眼神根本没放在那,像被牵引着般,直勾勾地盯着云岫剑柄上的剑穗。

  云岫被盯得泛起鸡皮疙瘩。

  片刻后,江映川闷闷地笑了一声,这还不够,他又出声笑了几声,还是不够,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到了最后,笑得肩膀不断耸动,最终像是终于忍不了般,乐不可支地斜躺在了床上。

  云岫觉得主人疯了。

  月影渐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映川“腾”地一下站起身,没事人一样左看右看,将那制灯的原材料好好收捡了起来,换了一套夜行衣出去。

  他动作自若,将要推门时顿住,侧着后退几步,对着铜镜自言自语:“我怎么把衣服穿反了?”

  很快,室内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少年腰身劲瘦,因常年习武肌肉没有一分赘余,被黑衣罩住,仅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

  把自己打扮得成了一块黑墙的江映川检查了一下,觉着没有哪儿有差错了,干脆利落地推门,被门前的另一位黑墙吓了一跳。

  徐北枝眉眼弯弯:“好巧。”

  是挺巧的,同样的黑衣黑巾,要是被丫鬟小厮瞧见了,肯定会惊诧这年头连飞贼也要结伴而行了。

  江映川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北枝哪里是迟钝。

  她是太机敏了。

  只是在酒足饭饱楼里提了一句李惟,她就知道自己对李惟起了怀疑。

  要是这种洞察力能放在她关心的人事之外就好了。

  江映川抬脚走了一步,挨近徐北枝,声音从黑巾下传出,比平日多了分低沉:“我们走吧。”

  夜黑风高,地面上的城主府被黑夜攫住喉息,陷入沉寂,半空中却是热闹得厉害。

  飞虫煽动翅膀振振作响,麻雀站在房梁上闭着眼睛站岗,不时发出梦呓,而屋檐上的黑影健步如飞,没有惊动一片砖瓦。

  “也就是说,那山珍楼内施了术法,可以激发食客内心的欲望,让其不自觉沉沦?”徐北枝没动嘴,但自有声音送入另一黑影的耳畔。

  “没错,那法术混在酒香中遍布全楼,常人闻不到,但只要修士稍加注意,就能发现空中的异香。”

  江映川道:“那神水看似无害,但和这种异香融合之后,可以悄无声息地吞噬受术者的识力,直至识珠被完全从体内剥离。”

  徐北枝眼睛瞪得混圆。

  那老者白日受百姓尊崇的模样仍在眼前,怎么也想不到这张花白的皮下还有颗不白的心:“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啊。”江映川的脸色几乎与黑巾一般无二,暗得发沉,说了更加惊世骇俗的话,“除五识外,人的所有意识、记忆、能力都属于这方面,一旦识珠离体,人便和废人无异。”

  提起这个,徐北枝可有话说。

  当时江映川就是因为五识暂闭,才被她认为是聋哑人,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五识暂且如此,更多的?全部的?那得严重到什么程度啊。

  “如果那些幼童识珠被剥离,其他人不会发现不对劲吗?能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吗?冯大哥对他也很相信的样子,知道这事吗?”

  江映川摇头:“熙之应该不知道,这天师辅佐了不知道几代城主,反正我小时候来那次他就在。先别跟他说,我们自己打探打探。”

  他纵身一跃,从房顶落下:“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让我瞧上一眼,保管把黑心馅子给挖出来。”

  徐北枝给自己打了下气,紧随其后跳了下去,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的弧线,落地后才对这句大话表示附和:“是是是,你的眼睛堪比激光,一照妖怪就现原型。”

  激光又是什么法术?徐北枝术法不会一个,知道的东西还挺多。

  但想来是句夸赞人的话,江映川嘴角悄悄上扬,尽管没人能看见,但还是稍微控制了下,没扬得太欢。

  不然夸他两句就这么开心什么的,也太巴巴了。

  李惟位列天师,在城主府有单独辟出的地方,与冯熙之的住所相对,名为“风苑”。

  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包含寝屋、书房、办公等区域。

  两人陷在黑夜中,一路摸到风宛。

  进入此地后,江映川便谨慎地施上敛息咒,如此一来,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是丁点也没了。

  两个黑影如空气般在风苑内游走。

  江映川打头阵,先给沉睡的李惟加了几道猛药,安神术的效果很快生效,劳累了一日的李天师睡得更沉了。

  而后,他轻而易举便破了书房的禁咒。

  徐北枝跟在后边,因前方令人安心的存在,偷鸡摸狗偷得很悠闲,手指绕着耳边的碎发,步子随意像在春游。

  然而,当踏入书房后,江映川游刃有余的身影乍然就僵住了,全身定成了一尊雕塑,头发丝都不动弹了,徐北枝叫他也没反应。

  风苑不愧此名,身处迎风口,冷风鬼哭狼嚎地灌进来,住在这儿久了变老寒腿的几率肯定得直线上升。

  不安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徐北枝小声地再喊了江映川几声,但还是没有回应。

  她站在门外,左右环顾一圈,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又往寝屋方向望了眼,没亮灯,门也关着,主人李天师应该还在睡大觉。

  心一狠,徐北枝踏入房内。

  随着门“嘎吱”一声关上,她也石化了。

  只见满地狼藉,成千上万的书本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桌面、柜中,每一个空地都被侵略了,无一幸免。

  整间书房中,唯有最正中的椅子勉强还能看出原貌,应该是李惟所坐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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