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冷了,她只觉满身的热意与畅快凉了个透彻。
她那时候的话也带了些自己也没察觉的委屈:“可我也不知道啊,他不能跟我说吗?为什么要一句话也不告诉我?”
江映川没出过门,徐北枝又何尝不是?她闷在屋中,连楚秋叫她出去吃饭也没答应,最终还是让丫鬟送了进来,可也只是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一个下午过去,她冷静了些。
这一路走来,江映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把宗门的话看得比天还重,当时那样……其实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一月,哪比得上十九年来奉为至理的东西?
想通这点后,徐北枝的唇边竟扯出一分不该有的苦涩。
但她仍固执地不想先去找他,心中隐隐的期盼从天明晃到了天暗,再到此刻,随那盏灯灭掉了。
榻上的被不动了,房内真正意义地静下来。
良久。
徐北枝“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火烛复明,照亮整个寝屋,她捡起那根花茎,掰扯成了三段:“去,不去,去!”
到底如何,吵过一番才算数,这么憋在心头算个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受罚 为什么要自
一开门, 徐北枝就被潮湿的水汽扑了满脸。
混着秋凉的暴雨漭漭浇下,顺着屋檐连成珠帘, 暗黑发沉的夜色则是帘后的画像,隐隐绰绰。
门窗一直紧闭,她竟不知外间何时下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雨,简直是奔着不砸死人不罢休的势头去的。
好在江映川的屋子就在旁边,徐北枝连伞都没拿,双手挡在头上亟亟敲门。
豆大的雨滴可不分人还是物, 一视同仁地砸下,徐北枝的手背很快湿透,可门却还没开。
她不死心地又拍门,还喊了几声。
没开。
不对。
徐北枝心头浮上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不对劲, 江映川就算生了天大的气, 听到她敲门也不该置之不理,更何况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徐北枝心下凛然,使了力推门而入。
屋中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纤尘不染,一切都很正常。
但没有人。
徐北枝心一下就慌了, 她跑到床边, 掀开被子依旧不见人影, 可行囊好端端地摆在床边, 桌上也没留下什么信, 倒是见着一个被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只模样不怎么齐整的灯笼。
她飞快将其裹好,没想城中没有的灯笼怎么出现在此地,只是思绪嘈杂。
怎么会没有人?府中的下人说江映川一回来就扎进了屋中,还吩咐旁人不要入内, 这一下午也没听到过什么动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失踪了?他到底去哪里了?
不作多想,徐北枝立即牵动无形线,幅度稍微大了些,可出乎意料的是,就像一颗石头丢到海里般,没有丝毫回应。
她抿唇,随后将灵力覆在线上,红色的光芒乍然亮起,延申到雨幕中变得时隐时现。
徐北枝没有迟疑地沿线冲去。
以往都是她在原地等江映川来找,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找,加之遇上暴雨天气,法术不稳,时常出现走了一截就掉线没反应的情况。
比如现在。
四周高树环绕,树叶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雨水倒是被阻断了不少,但全部汇积于叶片上,指不定何时就覆舟而下,打在头上直吓人一激灵。
徐北枝身处密林中,走着走着发觉无形线牵引的方向竟是大水坡,只不过平静的夜晚与风雨交加时大抵不同,就连这不陡的地面也因浸了雨而变为泥泞,滑溜溜的。她已不小心摔了好几次,一身洁净衣袍沾上大小不等的湿泥,结结实实地辜负了冯夫人的美意。
她并不在意,只再度溢出灵力覆在线上,可仍未有分毫光泽显现。
眼前一团漆黑,早先有个方向指引,心头多少有点底,如今无形线失灵,风声在耳边呼啸,周边鬼影幢幢,在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树枝像极了用来吓小孩的怪物,徐北枝孤身一人,方才觉出些害怕。
但她很快驱散那股惧意。
线不显,心却定。
数次尝试后,无形线终于泛起渺渺微光,徐北枝收回酸软的手臂,朝密林深处而去。
暴雨噼里啪啦落个没完,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前路被一棵雨水打趴下的树给挡住了。
无形线从树干与地面形成的空隙中穿过。
徐北枝弯下腰,从那里看出去。
只一眼,心震神荡。
蔫草荒地寂寂无边,江映川跪在其中,向来挺拔的背无力屈下,头也是垂下的,墨发挡住了他的眼,连清醒与否都无从判断。
孤冷寥落,代替了这场雨,笼罩在他身旁。
“……但底线是……不能杀人。违背此规者,修盟将处以刑罚。”
初听楚秋说此话时,徐北枝并未着重于所谓的刑罚,就算要罚,让她去就行了,虽然她认为这条例太过死板,但她既做了,有人来找,便不会逃。
等着便是。
可她从未想过,所谓的罚是这样的。
江映川的白衣像在血缸中泡过,红得刺眼,原先臂上的伤处要深些,而背上的横条显然是新的,就算被淋湿了,也鲜红灼目。
血色从他的衣裳起始,在苍凉荒野中漫开,洇入徐北枝的眼眶中,化作泪滴“啪嗒”落下,融入土中。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动,泪水在虎口积成小凼,又“啪”地一下被豆大雨滴打散。
初起是惊天霹雳般的震惊把她的脑子砸得茫然,接着,后知后觉的念头上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江映川是早知道责罚如此,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才会那么不好吗?他那时什么都不说,是已经想好为她顶罪了吗?
他独自来大水坡,是不想让她看到吗?
他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想要自己发现不对劲吗?
亏她还以为那罚会自个儿找上门来,原来已经有人替她受过了。
这责罚太重了,重得徐北枝分明没受刑,被雨淋湿的肌肉却酸涩战栗,在快要呼吸不上来的颤抖中,她恍恍惚惚地想:这霎急雨也是刑罚之一吗?
徐北枝把啜泣声压得极低,不想让江映川听到,但没忍泪,任由着满腔的酸意宣泄而出。
过了好一会,她擦干脸颊,头一次庆幸这夜色昏暗,泪痕可以藏匿得很好。
徐北枝附身从弯倒的树干下钻出去,走向那个独自跪地的身影,她想得很好,在树干下哭完了,那在江映川面前就不会哭了。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局面。
更何况,她也不想当着他面痛哭流涕,太丢人了。
徐北枝把两旁被打湿的头发别在耳后,甚至想装作若无其事喊他一声,说一声“好巧啊,你也出来淋雨啊”。
可还没开口,她就怔住了。
滂沱大雨下,江映川布满细细刀口的两只手交叠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空中,而那隅唯一没被雨打的空地上,有一株很小的野花。
淡黄色的花,昂首挺胸,连花瓣都没蜷曲。
是徐北枝昨夜用灵力化的。
一瞬间,如浪如潮的心绪席卷五脏六腑,她站在那里,脑中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排山倒海地冲破了名为理智的闸门。
江映川受了很重的伤,又在雨中淋了这么久,脑中已有点混沌了,但他不能睡,他必须清醒着受完这惩罚。
那朵藏在袍下的花就这么正正好地闯入他的视线。
他笑了一下,为它撑起一片晴空,语气听不出来有多痛苦:“你可真会找地方长。”
时间越久,痛感越强,但其他感知弱了许多。是以,江映川是在听到一声低泣时才抬头的,见是徐北枝,比惊讶来得更快的是他的嘴。
“行啊徐北枝,灵力见长啊,都会沿无形线——”
看似冷静的少女忽然撞得他一踉跄。
江映川愣住,五感霎时归位,耳畔如有雷动。
她在抽泣。
“江映川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自己承担所有惩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淋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一刻,徐北枝才发现眼泪原来是流不干的。身体内约莫有个专门储藏泪水的地方,它的源头从大江大海而来,轻易不用,一旦开洪就慷慨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在见到那朵被护得好好的花时,她早先决定的一切就被推翻了,问出那些问题并非想要答案,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几乎是语无伦次的。
说出来,心头或许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徐北枝想抱江映川,但顾及他背后的伤,手迟迟落不下,最后只得维持原样窝在他怀中,头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鼻息中有淡淡的皂香,但更多的是厚重的血腥味。
但她居然觉得很安心,好像这样能分担他的一部分痛苦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