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鬼使神差地说:“明天,我明天告诉你。”
“好,说好了。明天。”徐北枝笑道。
楚秋扫过她有点发白的手指:“夜冷了,我们回去吧。”
本来也没走多远,不过半刻,两人就回到了院中,一看江映川的房间还亮着,似有灵力溢出。
“那我们明天见。”徐北枝真挺开心,扒着门框,眼睛亮灼灼的地挥手。
她要走时,楚秋忽而叫住她。
徐北枝回头:“嗯?”
“谢谢。”
不知道楚秋在谢什么,但她语气很郑重,徐北枝想了想,也分外慎重地回了一句。
“也谢谢你。”
回房之后,徐北枝先在榻上调理打息,让灵气在四肢百脉中运转一番,待到受伤之处平静下来,指尖也复归温热,她才把腿伸直,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躺下。
月渐西沉,徐北枝竟罕见地失眠了。
她耳边一会是江映川分析的声音,一会是楚秋和她散步的交谈,间或夹杂着那本关于老城主的书的文字,几方混乱,直把她的脑子搅成糨糊。
头很重,但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那些声音便互不相让地闯入脑中。
她干脆不闭眼了,瞪着眼看地上斜斜的月影,企图这样把眼皮睁累,由此进入睡眠。
月影是透过窗洒下的,被木条分割成很多小块,她见着那些皎白小块缓慢变换,由面成线,脑中也愈发清晰,原先没注意到的细节忽而就明了了。
她慢慢咂着那些听而不闻的话。
月光淡得看不见了,徐北枝将衾被掀开,坐起身,快步踱出客舍,在房门处踟蹰了一小会,最终转身朝一个方向去了。
她悄无声息的,没惊动任何人便到书室外。
早些时候,他们离开书室时重新上了锁,徐北枝虽未拿钥匙,但这区区一把锁阻不了她。
徐北枝指尖溢出稀薄的灵力,并指一划,那锁便应声打开。
她连忙把锁头拿下,将门打开,自个进去后又合上,小心翼翼地把完好的锁搁在一个显而易见的位置上,以免忘记。
随后,心里有数般,徐北枝径直冲向高架,拿了一本书,想确认一个东西。
但是书中的废话太多了,她只得一目十行翻过,心中的烦躁焦急让她忘却了四周。
一道黑影不声不响地接近了她。
-
隔日一早。
用了半宿布回溯之阵的江映川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阵法如何了。
和当初在落子山阴破咒不一样,此类回溯之阵,由设阵人向阵眼处注入灵力后,不会瞬间成阵,而需等灵力逐渐蔓延,直至浸没其余地界,方可成形。
江映川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喃了一声:“今晚上应该就成了。”
而后,他敲响隔壁的门,预备和徐北枝出去练剑。
这是他们之间没有明说的约定,清晨灵力最为充沛,适宜修炼。
因昨日元宿一通嘲讽,江映川虽觉得他句句废话,但少年人么,总有点气性在。可暂时又打不过,于是就把这不吐不快的怨气化作了练剑的动力,只想剑剑生风,直指恶人。
以往,江映川叩到第二声门时,徐北枝便已收拾完整拿着剑出现在门口了,但今日倒是奇了,他指关节都有点发疼了,里面还没有动静。
该不是受伤太严重了吧?虽有仙丹在身,但她的灵力那么特殊,药效说不定会受影响。
这念头一经划过,便忽略不得。
江映川先是高声喊了几遍徐北枝的名字,还是没有应答,当机立断推门入内。
房内空空。
江映川皱了下眉,引动无形线,但另一端沉寂非常。
他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危险。
按理来说,无形线连着两个人,就算是出于某种原因,另一方不给予回应,但毕竟人还活着,脉搏跳着,怎么都不会静到如此程度。
只有一个解释,无形线是被刻意掐断的。
无形线没有被灵力催动时,就是一无色无相的东西,根本不会被外人看到。
还有谁知道?
又有谁会这样做?
感受不到另一端的气息时,江映川脑子都是乱的,但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无形线不能用,他就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修道之人,修的不仅是气,还有识。
江映川闭眼,凝气于丹田,汇灵于手心,将掌向远处伸,是以将神识放开。
他的识很强,感知到了于山间飘浮的云雾,从叶梢落下的露珠、在树根劳作的蚂蚁……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熟悉身影。
她的气息很微弱!
江映川收回手掌,疾步向城主府外奔去,两步后又觉着太慢,召出云岫,踩在上面施了个诀,光速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噩梦 落子山阴又
自血珠事发, 时间便如离弦的箭飞速流走,每一个时辰失去了它们的原本名字, 由未竟之事命名,塞满每一个空隙。
可尽管昼夜不停,冯熙之还是感觉时间不够用。
以往不是没有忙得应接不暇的时候,但唯有这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累。
一种无力的疲累。
自昨夜到今晨,冯熙之没离开过书房,看着公文竟不小心眯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李惟和冯城主的一字一句鞭笞似的在耳边重复。
“谁都可以说不要,只有你不能。为什么?因为你在这之前就有一颗了啊,那是你父亲亲自给你的, 我们早就知道这东西了, 都瞒着你!这可是个好东西,提思维长记性,熙之,你是感触最深的人吧?一年前,生病前后, 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它的魅力?”
冯熙之看到了自己在拼命地摇头:“不, 不是。我不要, 我才不要这颗珠子, 它伤害了城中的百姓!这, 这些天资都是无辜百姓的,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李惟手中拿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一步步朝他走近,深深地叹了口气, 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熙之,为什么不承认呢?不管你要不要,它现在都在你的身体里啊,你的脑子是由它重塑的。熙之,我曾教过你要诚实的,现在,你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不要想你那个修道朋友的反应,你就由着你的心,告诉我,你想不想要?”
“你还在等什么?”另一道叩问响起。
冯熙之惶恐看去。
那是冯城主,但不是性情大变后的模样,而是在位期间,运筹帷幄的那个城主大人。
他面前是一张摆满政事的书案,和冯熙之现在的一模一样,或者说,每一代冯姓人都一样。
冯城主淡淡笑了,一笔一划间自有浩然天地,是冯熙之景仰的那种姿态。
他说:“熙之,你看到了,这就是血珠的好处,我们冯家人,生来就无法拒绝它。”
李惟道:“熙之,快些吧,我等不及看到两颗血珠共存之态了。”
两颗?不不不,不对,映川和徐姑娘分明已把处心积虑的那颗摧毁了。
冯熙之打掉李惟手上的东西:“你在骗我!”
血珠砸在地上就变成了颗其貌不扬的石头,滚进了黑暗中。李惟见此也不恼,反问:“我在骗你吗?那你敢把体内的那颗拿出吗?你舍不舍得?”
舍得吗?
“我当然是,”
冯熙之不知怎么停了一下,呆呆接道:“舍得的啊。”
瞬间,冯城主样貌大变,政务文书也化作一幅幅画,那张狭小的桌子根本堆不下,画卷垂下,沿着地缘卷到了冯熙之脚边。
“滚!都给我滚!这些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暴喝声冲破屋顶,冯熙之的心被吓住,上下难为地停在嗓子眼。他僵硬地抬头,瓦砖沙铄皆幻灭,只余无边暗色。
冯熙之觉得自己也会被这片夜吞噬。
“熙之,熙之……”
耳畔轻柔的叫喊声让他惊醒,冯熙之猝然睁眼,见到一脸担心的母亲。
“娘……”冯熙之唤了声,嗓子有点发干,眼睛水雾雾的一片朦胧,似乎还未完全从噩梦中醒来。
冯雪见状,去一旁倒了杯温水搁在桌上:“先喝点水。”
温水下肚,冯熙之的神思渐归清明,问:“娘,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族中又有人来闹了?”
冯雪见他时刻挂心,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不由心疼道:“没什么大事,左右不过一些听了风言风语的妇人过去打听,我把她们都打发回去了。我啊,就是看你这灯也未曾歇过,过来看看你,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刚才……”
冯雪迟疑一瞬,“你梦到什么了?我看你脸上汗都出来了。”
冯熙之想起梦中的纷纷扰扰,头没来由地一痛,但不想让母亲看出,便就着发白的脸色道:“没什么。”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冯雪不再多说,欲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