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冯家这奇怪的禁制跟老城主有关?”
江映川点头:“李惟拿来储放石血珠的石像也是老城主的模样。我查探过,那石头就是普通材质,只不过是被他事先施了法术才有维持石血珠的能力,去大街上随便挖块土都有这功效。但他却特意塑成老城主的样貌,只能说明,他对老城主的情感非同许可,甚至先前他们有的那颗珠子,十有八九跟老城主脱不了干系。”
根据现有的证据来说,得出这番分析并不难,难的是他们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徐北枝愤道:“这李惟,活着的时候一心取你识力,死了还为难我们,真是——”
她话音止住,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不对,不是十之八九,是十分之十。”
唰唰的翻页声响起,随着徐北枝的话回荡在书室中。
“第十三任城主,即老城主的儿子,六十退位,一年后逝。”
“第十四任城主,四十九退位,两年后逝。”
……
“第十九任城主,六十二退位,一月后逝。”
“然后就是到了现在。百年来,整整七任,除了冯大哥她爹因意外死得早外,竟无一逃得过退位即死的后果,活得最久的也不过是两年!”
因此前提出的“遗传病”的猜测,徐北枝在看书时对病症十分上心,寿命自然包含其中。因此,听到江映川说血珠与老城主有关时,她一下豁然开朗。
徐北枝续说:“假设将这一代代看作链条,起始端是老城主,终止端是冯大哥,血珠是其中按顺序传递的物质。各任城主在位期间都短暂持有过血珠,退位则是将其传给下一位。所以,他们在退位后,不管身体状况的差异,都殊途同归地不久于人世。”
江映川沉吟道:“不仅如此,在一百年前,城主之位并非被这一脉垄断,也有其他种姓的人。一百年,这个节点发生过什么……”
“那场浩劫!”
两人同时说道。
可不是吗?浩劫过后,冯家代代聪慧,建树非凡,就算是基因彩票,运气好得也有点过分了些。
但若是有外物相帮呢?
一颗汇聚了多人识力的血珠,或者说,识珠,足以为这一切作出完美解释。
“你不是一直说怪病么?”江映川道。
徐北枝惶然回头。
江映川头皮发麻:“我们见到的第一个赤瞳人余母,以前有个弟弟,但是早夭了;第二个阿乐天生不足,情志有异,如果不是家人细心拉扯,恐怕早就不在人世,还有熙之,本来该有个妹妹的……”
有那么一瞬间,夜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
“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徐北枝抱紧双臂,忽觉阴风阵阵,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般。
江映川点头:“有。”
过了片刻,那诡异的安静终于褪去,徐北枝理道:“现在看来,血珠代代相传,从下往上推,冯大哥体内的血珠即是老城主所有的。而血珠不可凭空产生,老城主的又是从何而来?极有可能是因那场浩劫。”
“又加之李惟丧心病狂制血珠的举动,不妨猜测,血珠是通过吸取识力成形。这也就与余母、阿乐,甚至推而广之,整个赤瞳人群体联系起来。”
“所以,真正造成赤瞳人异象的,不是李惟隐空中那颗石血珠,而是冯家世代相传的血珠。”
推出这一切后,江映川的脑子就有点发木,凝滞住似的,听了徐北枝娓娓道来的语调后,理智回笼。
他艰涩道:“那是颗真正的识珠,也是我要找的东西。”
但它如今在冯熙之体内。
徐北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嘴唇被胶水黏住般,说不出话。
外间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或许是丧事相关的下人回房了,但他们都知道,冯熙之眼下肯定未睡,一定燃着盏灯处理昨夜积压的政事。
一所城有无数个角落,每时每刻都有各种事发生。他那么个勤勉的性子,当初肯为了赤瞳人以身涉险,又怎会安心睡去?
迷茫如夜雾,洒满整个书室,怀中不断发烫的五识图仿佛在催促他快做抉择。江映川神色竟有些黯然:“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有没有两全的法子。”
徐北枝伸出手想安慰他,手未落下,她即刻转身,在架中拿出一本封皮精美的册子,轻轻放到木桌上。
正是记载百年前浩劫的古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秋 无形线是被
这本命名为《南城历史性的一刻》的册子, 名字正式,且存放于冯家书室中, 信服力直线上升,谁也不会怀疑这不是一本正经读物。
翻开一看,写倒是写的关于浩劫之事,然而作者大约是老城主的狂热粉丝,关于其面对妖物临危不惧的风姿都洋洋洒洒几大页,各类溢美之词更是数不胜数, 令人称奇其词库之浩瀚。
通篇下来,徐北枝连老城主最喜欢吃城东家的烧饼都知道了,但关于浩劫,印象便只有用烂了的开头——“那是一个萧瑟的秋日, 城外黑云蔽日……”
这本书名字应该改成《传奇男人——关于老城主你不知道的事》。
徐北枝挠了挠发红的脸, 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个,我再去找找其他的。”
江映川把书合上,摇头:“有一种回溯之法,可以清楚看到从前发生过什么,就是需要点时间。天色不早了, 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离开书室, 江映川回房为回溯之法做准备, 徐北枝本欲回房休息, 但在关门前瞅见了楚秋, 脑中突然划过白日元宿抖落的那幅画,当即走了过去。
“秋秋!”
楚秋刚从外面回来,脸色稍显倦怠,但看见徐北枝还是很惊喜:“北枝,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放心吧, 吃了江映川的药后就没多大事啦。这么晚了,你才回来吗?”
因元宿横插一脚,本打算今日离开的楚秋为免元宿杀个回马枪,暂时还留在城主府。
楚秋笑道:“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你呢?”
“这不是今早我们整理了下李惟的事吗,说去藏书室看看,只是后面被元宿打断了。总之我和江映川两个闲人也没事做,傍晚就去查东西去了。”
徐北枝随口应道,脑里想着怎么引出画的事。
楚秋知道他们在查那颗珠子的事,并未多问。
两人谁也没先说回房,就这般并肩在院中散起步来。
月色清凉,徐北枝慢慢挪着步子,拢着衣服道:“秋天就是这样,白天不冷不热的,挺适宜。到了晚上,凉风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起来了,真是防不胜防。”
楚秋柔和地笑了,眼睛盯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是啊,秋就是这样,前是夏,后为冬,离得那么近,又始终隔着一层。称不上炎,寒又寒不彻底。”
“对,没错,是这样。”徐北枝囫囵两句。
楚秋停步,认真地看向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关于这幅画?”
如水月华下,楚秋掌中化出一物,正是画有冯熙之的那张。
被一语道出,徐北枝也没再东拉西扯,说:“今日元宿那怪老头说这是在秋秋你房中找到的,你之前,也说过桐树隐空那一次,也就是这一程,并非你和冯大哥初次见面。那么,我想问,”
她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吗?”
画上的冯熙之抿唇微微笑着,眼里还略微藏着点拘谨,明显比现在年少。
如果冯熙之本人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这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吧,不眠不休地帮一养羊老伯找回失散各处的十多只羊。后来他离开时,老伯感激涕零,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很多吃的,一边抹泪一边让他收下。
冯熙之那个时候对他人的千恩万谢还很无所适从,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老伯的好意。
城主府里珍馐美食何其多,但老伯做的食物,吃在嘴里,暖在心里。
但当时元宿甩得太快,楚秋收得也很快,冯熙之匆匆一瞥,只来得及辨出那是几年前的自己。后来他也去问过楚秋,同徐北枝一般无二的问题。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楚秋淡淡笑道:“不是。”
凉风打来,徐北枝搓搓手:“那你在这之前还见过他?最少两次,那冯大哥记性也太差了,这都能忘。”
“我见过他,很多很多次。”
嗟叹似的话音落在夜色中,徐北枝看过去。
分明楚秋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但她飘渺的目光没有焦点,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很远的地方。
徐北枝心里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抓了她的手:“秋秋,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关于你和冯大哥,关于你内心的……那个结?”
楚秋本来该不答的,但徐北枝目光太认真了,太执拗了,似乎是真的在担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