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驻城使抚了抚白须,这才感觉到此务不易,悄声说:“难,真是难!这位小弟,你待会有危险就躲在我后面。我这宝贝,作用可大了嘞,你要不要买?看你的样子,给你折半卖,我这可是一分利也拿不到了……”
此窃窃私语传不到打头的冯熙之耳中,或许说,他现在根本听不见其余任何杂声,五感只剩下个视,忧心忡忡地望向前方。
有雨落下,落子山阴比上次还要暗,又有秋风扫过,平添萧瑟。
而在缠绵不断的雨丝之中,大堆人正不断游走着,赤红的眼在暗色中更为分明,后方已有初次见的人发出讶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赤瞳人不是没有目的的,而像在等待什么一样巡视。
冯熙之暗道:只怕这次更加棘手,到底还是该再等等。
他有意观望,赤瞳人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一双双赤瞳像看到了猎物般,当即骚动起来。
冯熙之心里大惊,先拿出摄识铃,吹动几声,可赤瞳人不为所动,浩浩荡荡地逼近。
摄识铃是李惟给的,他身死后冯熙之就再没拿出来过,本盼望它能发挥作用,但现在,冯熙之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抬手示意。
府兵见此,个个披坚执锐,严陈以待,驻城使更是掏出法器,注入灵力备用。
冯熙之作为城主,自是冲在最前。他身穿甲胄,手中握着长剑,在第一个赤瞳人冲上来时,作好防守准备,同时思量剑至何处才能让对方既不重伤又失行动能力。
赤瞳人以爪作刃,狠狠朝他劈下,冯熙之把剑横在头上,须臾间便想出合适位置,而当他将利剑收回身前,对面的赤瞳人却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红衣翻飞的楚秋。
“楚……姑娘?”冯熙之将剑放下,茫然道,“你来得这么快?”
楚秋听到声音,把脸朝向他:“我早就来了。”
冯熙之讶异,可让他更惊讶的是,那些赤瞳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忽然全部不动弹了。他欲让府兵过去绑人,可转身过后,不寒而栗。
后方风声萧萧,空无一人。
冯熙之看向楚秋:“……是你做的?”
楚秋:“少城主,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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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秋秋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我敢肯定,她和一百年前的动荡有关。”
在回城路上,徐北枝一五一十地把往来经过说出,脚下步子飞快地进了府,百忙之中朝迎面而来的小厮点了个头。
江映川倒不质疑她的结论,只是狐疑:“一百年前……楚秋看着年纪不大,又不是千年老妖,一个孤儿,身边也没个亲人的,就元宿那老东西一个认识的人,怎么和一百年前扯上关系?”
徐北枝停下步子,颇为震惊地看他:“这事不该问你吗?”
这可是修仙界,动不动就来个毁天灭地的妖魔仙的,修为动辄几百年起步,人均寿命大概在几千年,再有个旷世奇恋,一百年很奇怪吗?
江映川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此等意味,嘴角勾出一个气笑的弧度:“你想什么呢?纵是学道,那归根结底不还是人呐,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到了时间就死翘翘,纵你修仙大能还躲得过时间的制裁啊。所以楚秋这事,要不是她当真来自百年前,只是用了法子冻结;要不就是她还有其他渊源,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那看傻子的目光仿佛在说:“少年啊,多练剑,少幻想。”
“反正我们得快点去找她,问清楚有什么恩怨情仇才对。”徐北纸又要起步。
气喘吁吁的小厮终于趁她这一停顿,追了上来:“徐……徐姑娘,江少侠,你二位真是健步如飞啊。我家少爷临走留信,说落子山阴有那什么……”
小厮跑得太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看人快撅过去了,江映川连忙施法让他镇静下来。
“赤瞳人!”小厮气顺过后,忙不迭地把上面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出来,“为防止他们伤害周边百姓,少爷已带了府兵和驻城使先一步赶过去了,请两位少侠也快些过去吧!”
听到此话,两人顿觉不妙,江映川把云岫拔出了鞘。这时,小厮又上下摸了个遍,掏出一封信:“这是早些时候,那名楚姑娘给我的,她说,”
“我要走了,烦请把这封信交到徐北枝手里。”楚秋在柔和的晨光中,嘴角很浅地弯了下。
上剑刻不容缓,徐北枝接过信,边走边把封皮拆开,待手指接触到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住,没再往前一步。
见状,江映川收剑,疾步过去,才刚走近,便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袭来,将他的人连意志吸入了一片虚无的漩涡。
他这才知道,徐北枝不是不动,是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百年前 我需要一个
“城主!外面那些妖物又在攻城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 徐北枝意识渐渐回归,手脚轻微能动弹, 在原地转了一圈打量四周。
此处仍是城主府,不过看样子,不是现在的——至少现在虽然在下雨,但天色远没有这般黑,分明是白日,厚重的黑云却摧枯拉朽地占领天幕, 压得人心闷闷。
周遭很吵,人流如织,来来往往的过客无一不面带菜色。更奇的是,这些人从徐北枝身旁经过, 却对她视若无睹。
纵使是赶着去投胎, 也没有集体眼瞎的道理。
徐北枝疑惑地在适才大喊的小兄弟面前摆摆手,那小兄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传完军情后便安安分分地在外等待。
“不用试了,他看不见。”
江映川姗姗来迟,下了定论:“这是百年前的浩劫, 应该是幻境。”
徐北枝见他出现, 安心不少, 又问:“那我们能先回去吗?我担心秋秋, 总觉得她要做什么事。”
江映川试着施法, 但半晌后无奈摇头:“出不去,让我们来到这里,应该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徐北枝这里就是行走的修仙指南,说出的话颇具权威,一时无法离开, 徐北枝只好按捺住心底的不安,观看起这幅沉浸式的回忆。
沸反盈天中,木门的“嘎吱”声极为细弱,但因推门之人不同凡响,连带这门打开的声音也脱俗起来,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止住口舌,一致看向门口的人。
这年的老城主还没成为被南城人视为神明的存在,脸上的皱纹沟壑自然得不到美化,一条一条纵横排布,把那张干瘪的脸显得更像橘子皮。
但他本人却没有老年人暮气沉沉的感觉,精神矍铄,风风火火走出,袍角的风能带起三寸飞尘,大概全依仗那双坚毅的双目。
“陵子,再加注人手,一定要把今天给守住!”
名为陵子的人不过一名小兵,十多岁的年纪穿上一袭战袍,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他领命道:“是!”又问,“城主,明日那些宗门仙尊真的会来吗?”
这勇气也需要什么信念支撑着。
老城主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些妖术正在蚕食摇摇欲坠的城门,道:“会。”
此话如定心丸,下到所有缄默之人沸腾的心中,把那锅恐惧担忧全部化成了激昂蓬勃的战意,众人跑得更有力气,该去守城门的守城门,该照顾伤患的照顾伤患……
非常时候,每个人手头都有刻了鲜血的任务,不需要用笔画写出,心头时时刻刻盘算着。
这时,徐北枝才真正体会到“祸乱”二字。它们在书上是轻飘飘的,在他们的猜测推论中化名为“线索”,但在此刻,它们活了过来,变成士兵前赴后继的挡门,变成城外妖兽震天动地的嚎叫,变成空中浓浓的硝烟,以不容抗拒之势,从视听嗅三觉全方面攻陷徐北枝,让她体会到此刻的紧张局势。
江映川面色亦不虞,但或许是从小修道,面对此类场景多少比徐北枝冷静一点,抓着她的手跟上了老城主。
大摇大摆的二人在后,老城主毫无察觉,他大步流星地向西北方去,到了院子却鬼鬼祟祟,生怕有人跟在后面般,前前后后望了好多眼,这才关上院门。
“天师,这阵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老城主没了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游刃有余,声音略有些急,朝院中另一个老头子说。
老天师满头大汗,闻言未答,手上的灵力一经溢出便消失,像流入了空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在半空轻轻一扫,满院的阵法便显露真容。
“缚灵阵。”江映川并不意外,因此地便是他们住的院子。
老天师在各部关键查看过后,捡了通俗易懂的话说:“没多大问题了,今夜午时之前。”
“这阵法……当真能够阻住那些妖物吗?”
越不了解什么,越要一遍一遍问,老城主知道不该,但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好像多问几遍就能提高成功率般。
老天师不厌其烦地解释:“缚灵阵,意为束缚住灵力。凡人修仙吸纳的是天地灵力,妖物莫非就不是么?你放心,只要能把他们引来,就一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