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像是犯了什么忌讳,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陷入沉默。
徐北枝:“不是说明日就会有支援了吗,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设下缚灵阵?而且,你不是说缚灵阵需要待三天才有用吗?他就这么肯定?”
江映川有点猜到老天师的意图,艰难地说:“理论来说,是这样的。但法阵初成时,往往威力最大,如若再加上些别的东西,强大的力量就能加速进展,甚至于……瞬间起效。”
徐北枝没来得及问那“别的”是何方神圣,因为老城主的话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好,我信你。这年头,妖物也狡猾起来,竟还沉得下心事先在周边布了结界,既让我们传不出消息,又让外界的修士感受不到动荡,”老城主说着,懊恼起来,“也怪我,竟然没有发觉这些妖物的诡计!”
要说他一个凡人,一辈子扑在文书政务上,从哪里去得知异族阴谋?实在赖不上他。
可老城主是个当真把百姓利益视为首位的人,不仅把责任大包大揽,对过错也是一视同仁,总觉得此次祸起缘故全在于他。
老天师一听,就知道老伙计又在钻牛角尖了,不由再下一剂强心药:“我是个没多大本事的修士,但只要将那个设结界的妖物引来阵中,再由我的徒儿斩杀,结界便可破除。届时,南城便有救了。”
“你的徒儿?”
“那小子叫李惟,你曾经见过一面的……”
江映川:“……看来李惟是百年小妖。”
老城主不能久待,关注过进展过就匆匆走了,毕竟等他解决拍板的事一大堆,而他面对那些“城主的事”,远比这个只听得懂的阵法游刃有余得多。
转眼,画面到了傍晚,西北方的小角传出阵阵争吵声。
“不够?怎么会不够呢?!我冯家上下抛去小孩,剩下的三十口人都在这里了。你白日说得斩钉截铁,到了现在跟我说不够,玩我呢?”
老城主显然气急,口不择言,颇有破口大骂的趋势。
老天师却没有他那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惨白着一张脸喃喃:“不行,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些人,这些人的识力远远不够,加起来也微乎其微,根本不能把那妖物引到阵法里。”
南城风水宝地,却被凡人占据,一兜子的灵力得不到善用,岂不浪费?于是,就有妖物虎视眈眈。
不是强大的,这种妖兽往往有自己的修炼天地,不屑争抢;也不能是弱的,这种大多骨子里就写了懒散两个字,修炼都能懈怠,更没那个精力和别人打斗。
非得是中等的不可,既有往上更进一步的野心,还有与之匹配的、将凡人踩在脚下的实力。
——这也是老天师敢放心让徒弟斩杀妖兽的原因。一个中等妖兽,又被缚灵阵削弱灵力,把它杀了不是件难事。
动机有了,怎么占领也是门学问。
妖物不是没开智的傻子,不会图一时痛快直接闯入城内把百姓杀个精光,虽然它们有这个实力。
但这样一来,恐怕城内的灵力还没吸纳一天,外界的修士就争先恐后地来“替天行道”了。
它们要的不是一天、一月、一年……而是彻彻底底的易主。
那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中,人、妖、魔划分而治,人又分凡人与修者,各类泾渭分明,中间横着天道赐下的楚河汉界。
那蠢蠢欲动的妖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们要让南城人立契,心甘情愿地把此地位置让出。
所以,不能操之过急,要先设下结界,再从早到晚在城外恐吓,时不时潜进去杀几个人,温水煮青蛙般侵蚀城内人的心理,直至防线彻底崩塌。
只要老城主一直不松口,这场战就会坚持下去,但恐惧一日日通过空气蔓延,有些百姓清早起来,可能就会发现亲人惨死屋中,害怕却比伤心先一步到来。
下一个人会是谁?
这次活下来了,明天呢?后天呢?
这场战又还能维持多久?
一百年后,这场战早成了代名词,是一项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感叹一声便又投入日复一日的生计当中。但身处其中的人,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后,就开始疑神疑鬼,不免生出异声。
——反正它们也没有强夺的意图,不如派人去讲讲道理,总好过自己把自己吓死。
困境中,最怕的不是伤口病痛,是矛盾。
这种看不清的东西恰巧有最强大的能力,轻而易举能把固若金汤的防备撕开个口子。
老城主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至于松口?和平相处只存在于想象当中。一旦立契,连杀人都变成理所当然的了,修界无权插手。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签订的,我在我自个的辖地管教人,你修界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吧?
于是,老天师提了个解决办法:结界是妖物共同维持,只要利用缚灵阵伤了一个,结界破除,修界自会派人前来。
到了这时,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引诱”。
“凡人无灵力,但有识力,我需要一个识力强大的靶子,呆在阵中。”
老城主自告奋勇:“我来。”
老天师扫了他一眼:“不够。”
老城主狠下心:“我会把冯家的人也带来。”
现在,老天师扫过院内慷慨就义的冯家人,绝望地说:“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恩怨 她自天地生
百年后, 当李惟从五尺微童长成耄耋老人,要成就一颗识珠, 第一步就是用鉴慧香千挑万选,而眼下,原料尽是些“歪瓜裂枣”,数量上也没多到可以忽略质量的地步,怎么能诱敌深入?
老城主踩在硬邦邦的泥土上,第一次觉得进退维谷, 满腔怒火被这声绝望的叹声浇灭,生出恍惚的茫然感。
那簇目里的火光一下哑了。
他先让应召而来的冯家人回去了,而后长叹一声:“时也命也,不怪你。”
留下老天师一人走了。
老天师想了一夜的办法, 老城主呆坐了一夜, 在破晓时分把儿子叫来,吐了一口心气:“今日,哪怕人海战术,我也必须带人杀出一分生机来,只要, 只要有一个破口就好……你就护着百姓藏在城主府里的桐树隐空里, 那是祖上留下的, 妖物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把城内所有的粮食都搬进去, 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中城主在城主预备役上待了数年,骤然接下这样的重担,还是显得有点慌乱:“爹,真的要这样做吗?就不能再多撑几天吗,万一, 万一那些修士及时来了呢……”
他心里仍存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没把“这样做”替换成“去送死”,大概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学到的东西。
“粮食,心理,生理……各种问题会压得人喘不上来气的,等有人受不了,独自去开门时,一切都晚咧。趁现在,能多活一个就是一个吧。”
老城主一直不放心把城主之位交给他,现在想来,将来也没有“城主”可供交托了,于是教了他最后一课后,露出了不熟练的慈父笑容:“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中城主一步三回头,在到门前时突然跪下,叩头三下,每一声都带着决绝,然后拉开了门。
老城主哑然失笑:“我还没死呢。”
他的嘴角维持在稍微咧开的弧度,不动了。
单扇门框出了一幅画,将明未明的天空是深蓝背景,成百上千的人是画上主体,连绵到看不清的远方。
拥挤却有序的主体一见老城主,倏而由静变动,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各种声音汇杂在一块,“嗡嗡嗡”地充满了画卷,反而听半天听不出个响。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激动的。
这时,打头的一名女子以地理上的独特优势止住了这种没意义的嘈杂,清了清嗓子,代表众人发话:“城主,昨夜冯家的大哥大姐全部都告诉我们了,虽然那阵法听不明白,但大家伙知道,这个计划需要很多人,所以,大家伙今天都聚集在这里了!就等您发话呢。”
老城主一夜没睡的脑袋有点没转过来,但还是依着本能说:“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到的,但是这事不是单出个人这么简单,很有可能会伤及性命,甚至影响后代,你们都想好了?”
女子豪爽:“天师早就告诉我们了,代价这东西总得活得下去才有机会显现。至于性命,活了这么多年了,就听话本里说过行走江湖的少侠斩妖除魔,我们既不少,也不侠,更不会法术,但谁规定凡人就不能行侠仗义了?有这么个好机会摆在眼前,抢都来不及呢!”
老城主这么大年纪了,居然也被这番斗志昂扬的话说得心潮澎湃,眼里哑火的星光又亮了,但多年被“保护百姓”这一理念浸透的大脑尚保持着一线理智,问:“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就算危机解除,大家——”
他话未完,女子“以下犯上”不敬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