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在旁看起很亲密的姿势,冯熙之忽而想起临出发前,自己那一番自作多情,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他再次把问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冯家人,还真是一脉相传的‘为了百姓’。”
楚秋终于有了反应,嗤笑一声:“我早说了,一个交易,你把血珠还来,我便不会伤害他们。”
“行。”
冯熙之堕梦时尚且迟疑了几瞬,此刻毫不犹豫便答了。
楚秋用府兵的性命逼他,他却反而生出些诡秘的庆幸,如此这般,他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抉择,也不必再为了心里那一丁点不该有的纠结而自我唾弃。
冯熙之:“我人就在这里,你取吧。”
楚秋没想到这么容易,显然一怔,抬眼时发觉冯熙之已站到离她这么近的距离,猛然就想起了徐北枝在大水坡策划的那场告白大计。
她抬手施法,平生学得的全部灵力倾泻而出,手势灵诀是出生就在练习的,忘不了。
“我的身躯是念力所化,来到世间的命运是为把血珠拿回。为此,我上了归元宗拜师,以练出灵力,行得此事。归元宗上的弟子,不管男女,一天到晚都只练剑,求的是早日打败凌云宗。”
“我也只练剑,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一是大家都这样,冷漠无情;二是当我停下来,脑子里的怨念又缠上来了,它们一遍一遍催促着我回南城夺血珠,一刻不断。我受不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多年,在梦里,我曾不止一次见过冯熙之,因为那是南城的下一任城主,血珠的下一任主人,我必须得牢牢记住他。三岁、七岁、十二岁……我和他一起长大,我在梦里窥探他,所以,冯熙之不会见到我,我却见过他数次。”
“元宿是我师父,醉心练剑,平常对我不严是真的,因为他从来不管,当然,我也不难过。我想,我这样的人,诞生是为复仇的人哪有那么多情感呢?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人面兽心要拿我换剑谱,所以我逃了,偷了至宝金光罩。”
“来到南城后,因为血珠的指引,我先碰到了赤瞳人,心里很诧异。因为那是怨念自发的诅咒,它们等不及了,侵入了普通百姓,或者说当年献识百姓的后代,让他们产生变化,杀冯家人。可李惟当初还在,有了摄识铃的帮助,我看见冯熙之把他们绑回城主府,我混了进去。”
“我的打算很简单,收回血珠需在落子山阴完成,我只要把人扛回来就可。我安静地在金光罩内等待,见到了目标……还有其余两个人。起初我没想太多,同行的女孩很热情,我害怕暴露意图,答应了她的好意。”
雨水淋沥中,楚秋一边施法一边低喃,佯似离别的话让冯熙之心中生出极度的不安。
他甚至想把楚秋从她的思绪中喊回来,但一掌灵力袭来,冯熙之全身上下如雕塑般僵在原地,心口有东西在往外挣。
“咚、咚、咚——”
楚秋露出痛苦的神色,手却不落,任尖利的疼痛贯穿手臂。
这一刻,她等了一生。
“北枝,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夜在冯熙之房里哭不是因为爱他不得,是我想打晕他。但因血珠里有识力,怨念也是由相同人剩余的识力化得,在除去落子山阴之外的地方,我只要一有伤害他的念头,就无可奈何地掉泪,还伤不了他。”
“我没想到被你们看见了,本还想该如何圆谎,你就说了一个啼笑皆非的原因。你身边还有个江映川,我……为了不让你们起疑心,点了头。”
“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把冯熙之诓走,但因顾忌你和江映川,害怕你们坏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很快,你们查到了百年前的浩劫上去,我明白,我不能再等了。”
“我故意说了那些话,让你深夜出门,以便把你拐走。江映川很在乎你,第二日定会寻你,把他支走以后,府内就只剩冯熙之一人了。我催动了赤瞳人于落子山阴聚集,消息放出去,他一定会来。”
“我不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也很痛苦。血珠一日不还,赤瞳人早晚会重现,况且冯熙之只拥有了血珠一年,剥离后不会几年就死,这样对任何人都很好。”
“但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我从来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
“我骗了你。你第一次去落子山阴时,遇到的赤瞳人是我驱使的,我本想那时候动手,但江映川出现了,我没成功,甚至让你陷入了险境。我起先安排好了,本以为万无一失,你那边应该没有赤瞳人的,但我没料到李惟,他居然放了人去抓你。我不敢想,要是你有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是我,让你险些受罚。”
“我这一生,也没别的东西了,唯独这一身灵力还有点用处,只能把大半的识力凝出,覆于信纸上,你看到这里时,想必已有所感了吧。”
“再见。”
徐北枝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泪滴啪嗒掉在那句“再见”上,脑中充满了很多心法——设结界的,疗伤的……都是法术,是楚秋见她不会,专门送给她的。
一碰上信,识力便自动入了她脑。
怪不得,徐北枝在见到众人献识时,才会泣不成声,因为识包罗万象,她亦感楚秋所感。
“快,快,我们快去落子山阴……”
徐北枝拽着江映川的衣袖,六神无主地重复着。
须臾,云岫飞上云端,片刻后,至一片荒原上。
落子山阴,大队人马被阻在外围,一白须老儿拿着个法器走来走去:“坏了,这宝贝不治鬼打墙啊。”
一个小兵双掌并于胸前,作祈祷状:“苍天啊大地啊,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保佑小的平安回家,好陪我女儿长大——”
他话音才落,许是求的一大堆神仙显了灵,笼罩在大地上的阴雾倏忽散了,尽管雨还不断,但周遭已失了那股沉沉的暗色,前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便进入视野。
“是少城主!”有人激动道。
岳陵喊道:“少爷!”随机看清旁边的那个红衣身影,狐疑道:“楚姑娘?”
没等他细看,一耀眼剑光从上空俯冲而下,江映川随手施下结界,隔绝了一大堆来人的视线。
徐北枝心惊胆裂,高喊一声:“秋秋!”
楚秋给了徐北枝一大部分识力,五识很弱了,冯熙之隔的远点她都听不清,更遑论又散尽修为将血珠取出,以自身为媒介把血珠和地下连结起来,让被困多年的识力与底下的团聚,如今已是半步虚空状态。
但她从未觉得如此安静过,那些缠斗不休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恍惚间,楚秋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又辨不清方位,茫然地转了转头。
漫天雨雾中,红衣消失了。
“谢谢。”
秋月夜下,楚秋突然叫住要离开的徐北枝。
夜是寻常夜,只是不知此面是诀别。
结界、他们看到的百年浩劫、信,都是拖延时间。
楚秋掐得太准了,一句话的时间都不肯多留。
徐北枝眼睁睁地看着楚秋变得透明,融在了空气中,化成了雨水,一茬一茬地落下,带着秋的凉意。
一刹接受大量识力的后劲现在才上来。
莫名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徐北枝一下软在地上,难受得止不住蜷缩。
江映川当即趺坐,为她输灵力调息,过一会儿人好了些,他就把她扶起。
徐北枝借他的力顺势而动,头稍微有了点力气,抬到一半,见到地上蓄了个浅浅的水坑,雨一滴下,就在水面激起涟漪。
在一圈一圈的波纹中,她看见了戴着一根发簪的自己。
她是突发奇想从床上爬起来去书室的,哪里来的发簪?
徐北枝朝上摸去,手太抖了,试了好几次才把簪子取下,对着光处认了好一会,才辨出这不是她的妆奁里的。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你呢?”
这是根新的簪子。
徐北枝的脑袋突然空白一片。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50%,继续保持哦。”
一瞬后,她恍若惊醒,抬眼想找楚秋的踪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
迟来的悲伤将她吞没,徐北枝紧紧地抓着那根簪子,簪头把手心划破,血就顺着泪水一直往下淌。
“这是根新的簪子,江映川,这不是我的,这是,这是秋秋……”
人支离破碎,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江映川看得心疼,轻声说:“流血了,把簪子先放开。”
徐北枝很执拗:“不要。”
她不肯,江映川就强硬地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拿出了里面的簪子。
在徐北枝的怒视下,江映川将簪子插|入她的发中,紧接着在她愣神时,长臂一伸将止不住颤抖的人拥入怀里。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啊。”
江映川以前不会哄人,看见小师妹嘴角一撇便知大事不妙,是师门上下跑得最快的那个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凡用上这逃跑速度,也不会让元宿的挑战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