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无师自通,手掌轻轻拍着徐北枝的后背,用打死一个月前的他也想不到的温柔语调,来回说那些安慰的车轱辘话。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柔和,又或许是他的怀里是这潮湿雨夜里唯一的干燥地。
徐北枝抓着江映川的衣襟,竟渐渐止住了泪。
但全身上下也没有力气起身了。
徐北枝只沉默地抵在他的胸口。
斜风细雨中,江映川把徐北枝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前走,在冯熙之身旁停下,先从地上捡起了一颗没有颜色的珠子。
“该走了。”
此话入耳,冯熙之的神魂堪堪回笼,捏着一张药方跟他离开。
“原先那个药方,不要喝了。换这个方子,可以减轻你受到血珠的影响。”
“……你不喜欢我,那是恨我吗?”
女子轻轻扯了下嘴角:“非人之物,能有情感吗?”
“恨这个情绪,也不是我的。”
-
次日雨停。
江映川和徐北枝来向冯熙之辞行。
冯熙之意外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多少会再待几天,不过眼下这种境况,城内事务繁多,我如今又是这副样子,也就不留人了。”
他说完后就被冷风呛住,咳了好一会才停下。
江映川为他把脉,片刻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血珠毕竟在你体内留了一年,虽然剥离得早,但多少会有影响,往后注意休息、别吹冷风,不可长时操劳。”
说来说去,不过是“少思少想”四个字,但冯熙之居于此位,又如何能做到?
“我知道,楚秋……”再提到这个名字,冯熙之一怔。
昨日才见,往后再不见。
一日如隔世。
痛彻心扉的感觉过去,伤处只余隐隐钝痛。
“她告诉我了,离了血珠的人寿命亦会短缩,这可能就是我爹那么着急要第二颗的原因吧,”
冯熙之嘴角噙了淡淡的嘲讽:“不过我比他幸运,只让血珠在我这待了一年。”
江映川:“熙之,你不必太忧心,我会去信让师兄帮忙寻找抑制余效的办法。”
冯熙之摇摇头:“她还给了我一张药方。”
言罢,他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映川,我知道我不该问,如果有方法你和徐姑娘肯定去做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就不能让楚秋她活过来吗?你不必顾忌什么,只要有,就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去做,只要把她救回来,这毕竟是冯家欠她的。”
一直默在一旁的徐北枝闻言,轻轻动了动。
江映川摇头:“怨念化人,如果是寄生于失了魂的肉身上,或许还可勉强一试,但楚秋这种情况,完全是因数十年来,落子山阴的怨念实在太强、太执着,她整个魂和体都是由怨念生成的。一旦血珠散去识力回归,怨念消失——”
他有点残忍地继续说,就如同昨夜徐北枝问时那般回答:“她就会消失于这个天地中,不复存在。”
徐北枝听了,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低声:“秋秋把我送她的东西都好生生地收捡在房里了,还写了信告别。她是知道这一切的。”
冯熙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一个人,自诞生起就是为了毫无渊源的事奔走,还得忍受痛苦,走得怎能不决绝?
冯熙之问:“楚姑娘,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徐北枝把折好的信递给他。
冯熙之接过打开,见其上大多是昨日她施法时独自喃的那些,不由悲从中来。
信不长,和楚秋的一生一样短暂。
冯熙之很快看完,将其还给徐北枝:“近来天凉了,前几日我就为你们准备了点盘缠还有衣裳,本来是三份的,现在……就只送得出两份了。你们为南城,不,为我解决掉赤瞳人这个麻烦,请务必收下。”
江映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北枝:“谢谢冯大哥。”
作者有话说:
南城篇章结束啦
第68章 芦花村 还疼吗?
初秋和深秋, 往往和时日没什么太大关系,一场急雨过去, 空中便带了萧索的寒意,一吸气,凉风就直往鼻腔里钻。
白日也变冷了。
徐北枝搓着手,朝四下望去,入目皆是荒地,除了矮树就是野草, 看不出丝毫被人踏足的痕迹。
她哀嚎一声:“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我们已经在这周围转了三天了,别说人影了,连个走兽都没出现过,那村子真的在这吗?”
对于她怀疑的语气, 五识图不满地升到半空, 在她周围用力扇了几道风,借以表达自己被质疑的愤懑。
徐北枝冷不丁被凉风袭击,酸意突生,连打了几个喷嚏,连忙求饶:“五识图大人, 我可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全是假意, 没有真情。
五识图得了两颗珠子, 有了点灵智, 听出这敷衍至极的语气, 还想故技重施,头端高高扬起。
“回来。”
江映川一伸手,适才耀武扬威的五识图就不甘不愿地到了他手中,被灵力一压,安分住了。
他拿着图仔细比对:“如果不是我人有问题的话, 芦花村就在这——块大地上。”
五识图在收集南城那颗后,便自动显现下一目的地,名为“芦花村”。
地如其名,远离城镇,但没想到偏僻至厮,一路风餐露宿、幕天席地过来,到了地方连个人烟都见不着。
五识图所显位置,不仅用眼,还靠感知,因此尽管两人已无头苍蝇似的在此地转悠三天,江映川也敢斩钉截铁地说,脚下所踩之地正是芦花村不假。
只是范围有点广泛。
徐北枝:“那我还是相信村子就在我们没找到的地方。”
毕竟江映川出问题这事更骇人。
徐北枝在五识图上弹了弹:“你啊你,就不能多给点提示。”
报了仇,她就连忙把手背在身后躲开一丈远。
五识图有心无力,憋屈地把自己卷成一团,缩到江映川怀里去了,结果此主人显然呆滞愚钝,把图往徐北枝手里一甩就走开了。
“揣着取暖,在这等我。”
徐北枝乐不可支,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拿着五识图像握着个手炉,没一会儿就四肢回暖。
不久后,江映川抱着一堆柴禾回来了。
在受过元宿的刺激后,他初下山时不可一世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些,不仅修炼愈发勤勉,也知道“节俭”如何笔画了,对于灵力简直和守财奴似的,绝不滥用。
简直节约得有点过分。
比如现在不但亲自去找了木柴,还打算钻木取火。
徐北枝眼角狠狠一抽,冲上去:“我来我来,你待在一边。”
她并指点地,很快就有一簇火苗燃起,舐及木柴就猛蹿数尺,长成了一团供以取暖的火龙。
徐北枝一边烤火一边说:“以后这种小事让我来做,刚好可以熟练熟练用灵力,反正我的灵力用了就补嘛。”
江映川也伸出手,火在指下暖烘烘的,闻言他本能拒绝:“我又没死,哪能让你来?”
“呸呸呸!”徐北枝一下紧张,“这些话怎么能说,快呸掉!”
江映川见到的生死不少,说时无意,哪晓得徐北枝如此忌讳?不禁觉得有点好笑,按照她的话顺从地呸走谶语。
徐北枝才道:“我怎么就不可以?我是和你一起战斗的同伴,不是你的附庸,我当然也有义务付出。”
……江映川被这番独立宣言惊住,当真仔细想了想。
初起徐北枝什么也不会,灵力、识力皆弱,又跟着自己,江映川就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保护她的职责,认为万事有他挡在前方。后又教她练剑,尽管无师徒之名,但行的事也相差无几,责任感自然更重。
可后面一桩桩事走来,好几次死里逃生,徐北枝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不知不觉也并非当初那个事事需要自己护的少女了。
思及此处,江映川心生得意,又莫名有点怅惘。
他挑眉:“那就多谢徐少侠慷慨解囊。”
徐北枝笑眯眯道:“应该的,我们两个相互麻烦的人就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了。”
江映川:“前两日我让师兄给我送了几本古籍,但翻了翻都没有找到你的灵力怪状缘由,也不知会有何影响。”
徐北枝用小棍把柴往中间拨了拨,随口说:“找不到就别找了呗,难不成我还因为这莫须有的影响不用灵力呀?那不成投鼠忌器了。我看不知道挺好,用起来还不用怕这怕那的。”
能把“自欺欺人”说得如此别具一格的,也只有徐北枝了,江映川瞠目结舌之余,不免佩服。
天地俱静,唯余风声。
两人在此无人之境相对坐下,不急不忙地烤个火,休憩片刻,而后攒着一身暖意,又奔入征程。
江映川起身后,才大放厥词的徐北枝半天没坐起,对上他询问的眼神,徐北枝一只手根撑在地上,一只伸出去,屈服现实道:“……腿有点麻,拉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