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川四指并拢覆在她手心上,食指边缘卡着她的虎口,以一个十分标准的握手姿势将人提溜起来,幸灾乐祸道:“看吧,平日叫你多多打坐老是偷懒,现世报这不就来了,这才坐多久就……”
他越说声音越弱,最后几乎抿了唇。
徐北枝久久没听到“就”后的话,抓心挠肝似的不舒服,抬眼问:“就什么?”
“还疼吗?”
江映川双眸微微垂着,不禁神魂看起来离家出走了,耳朵亦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啊?啊!”
徐北枝本能诧了一声,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江映川牵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下刚好是那日被簪子划出的伤口,后来她没用灵力疗伤,那口子结了个浅浅的瘢痕。
“早就不疼了。”她笑嘻嘻说。
江映川“嗯”了声,没放手。
徐北枝……当然也没放。
野草地上,呼啸的秋风识时务地轻柔了点。
半晌后,江映川如梦初醒似的撒开了徐北枝的手,镇定道:“腿还麻吗?”
好像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给徐北枝当人形支架。
温热的手掌一下离去,冷风趁虚而入落在手心上,徐北枝被这一冷一热交替弄得怅然若失,讷讷:“不麻了。”
“那我们走吧。”
江映川走在前方,耳根有点发红。
从南城离开后,徐北枝因楚秋的事郁郁寡欢了好几日,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换做是师姐师兄,他自个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所以对于她不肯疗伤,只草草裹了个白布条的行为没有过分劝阻,以免惹她更加烦闷。
那几日,江映川第一次感觉到嘴这个器官的无用,说出的话生硬笨拙,一听就能听出两个大字——“安慰”。
非但没能起效,还让徐北枝的心在感伤之外抽出余地,强颜欢笑地回应他无济于事的安慰。
好在某一日过后,徐北枝的难过去如山倒,咻地就不见了,把江映川从手足无措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他后来也不敢再提南城之事,生怕勾起徐北枝的伤心事,方才手指触及那道疤时,什么规矩令行都统统作废,脑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是该为她疗伤的。
“就在这儿吧。”
一道掷地有声的人声强硬地闯入江映川的耳中,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
是个陌生声音。
再看徐北枝,已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三天了,终于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了!”
“谁?!”那人又道。
江映川比了个“嘘”,带着徐北枝躲在草丛后,悄无声息地窥看声源处。
三天没人,一有人就憋了个大的,只见蔓生横长的野草外,足足站了四人!且个个身量不高,一脸的稚气未脱,但姿态很是洒脱不羁,站得流里流气的,当是巷中斗鸡摸狗的翘楚人物。
领头男孩不怀好意说:“什么谁不谁的,都到村子外头来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该不会是你临阵脱逃,故意混淆视线吧?”
随之而来的便是如雷贯耳的哄笑声。
“肯定是,你看她那样子。”
“别啊,好不容易溜到这里来了,要被爹娘知道了不得扒掉几层皮,经着这样的风险出来,不打就不够意思了吧?”
“要打就打,不打就撤,我娘说今晚亲手包饺子吃呢,别在这耽误时间。”
一堆话入耳,徐北枝才依稀辨清他们对面还有一人,只是身形太过瘦小,被芃草遮了个七七八八,一开口,正是早些时候说话的人。
那人开口:“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啊。”
徐北枝把草往旁边扒拉了一点,那女孩的样貌便清晰起来。
七八岁,脸颊凹陷,眼窝很深,有了这两处对比,嵌在其中的眼就无可避免地更大了。
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女孩穿着一身布衣,只不过袖口破了好几个洞,被差不多颜色的布料一盖,再随便缝上几针,就又是一条绿林好汉。
只不过眼下正值秋日,风可不管人小人大,猛地吹来,脱了几根线的布片就摇摇欲坠,看起来颇为凄惨。
女孩把布片快飞的那只手背在后面:“开始吧。”
这仅以一手应敌的姿势让对面四人如蒙大辱,当即礼义廉耻也顾不上了,竟是四人齐齐上阵。
以四对一,还算不算英雄好汉了?!
一时间,行侠仗义的豪气在胸腔震荡,徐北枝跃跃欲试,江映川摩拳擦掌。
然而,分秒之间,女孩出手,轻轻松松就把对面挨个撂倒在地,完全没给观战二人驰援的机会。
哇……
徐北枝默默把见义勇为的冲动放回肚子里,暗想:虽然这四人的招式烂得不忍直视,但在数量是对方的四倍时,输得如此难看也就不完全是身手上的问题了。
江映川更直接,识力传音道:“这女孩完全把人当猴耍。”
转眼,方才神气洋洋的四人各有惨状,领头那个最不服,脸都挂彩了还在逞强:“你练的这是什么邪功?怪人!和你那爷爷一样都是怪胎。”
女孩一拳打在他嘴上:“哦,那你和你爹娘也挺像。”
……
男孩足足反应了一刻,才涨红着脸道:“你在骂我?!”
这时,后方一道声音响起:“老大,我来救你了!”
是闹着吃饺子那个,原来心系晚饭无心斗战,才被打了一拳就倒在地上装死了,眼下见着同伴落难,作为唯一存了力气的独苗,“腾”地一下就直冲女孩身后袭去。
徐北枝这下知道四人为何被耍得团团转了。
哪个脑子正常的人偷袭还要先喊个口号的?
不过他离得太近,出手又是奔着女孩空门而去,就算女孩反应迅速躲过这一击,袖口也不免于难。
为了布片的安危,徐北枝还是并指闪了道灵诀过去,把“饺子男”弹开。
只不过在这同时,江映川也心有灵犀地出手了。
顿时,青白相携而去。
男孩不仅摔了个重重的屁股墩,女孩袖口那不堪重负的缝线也被灵诀带起的风一扫,彻底滑脱。
布片脱离束缚,翩然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阿听 太有亲和力
“邪术!一定是邪术!”
目睹一切的四个男孩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一个扶一个,慌不择路, 竟直接朝身后的沼泽地跑去。
但令人意外的是,四人并没有被黑臭粘腻的沼泽吞没,反而就地消失了。
江映川:“应该是有人施了障眼的结界。”
徐北枝:“怪不得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一丛之隔,女孩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先把手臂往眼前一伸,看到衣袖上露出的破口, 一分的难过也被这双大眼衬出十分,让两个罪魁祸首无地自容。
女孩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两步以外找到回归自由身的布片,捡起来揣好, 正欲离开, 草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北枝和江映川你推我我推你地现了身,姿态不是很潇洒,尤其是江映川头上还挂着根野草。
但显然两人都没发现。
江映川作为输者,率先开了口:“这个,呃, 小妹妹, 敢问一声芦花村是在这里吗?”
女孩本不欲搭理, 闻言停住了往后退的脚步, 警惕地看向两个生人:“我不是你妹妹, 你们是谁?”
江映川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但发上的草根为这风范大打折扣,一时有点不伦不类:“我们是过路的,听说此地有一村名为芦花村,秋芦飞雪极其美丽。因此, 我二人就想着能否进去欣赏此等美景?”
徐北枝附和道:“若能看上一遭,那便是死也无憾了。”
女孩的脚精确地停在沼泽线旁,确保自己只要一有异常就能进入结界内。
“那你必须祈祷自己别死了,村子不允许外人入内。”
被这话一噎,江映川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暗道这小姑娘警惕不愧是以一挑四的人物,牙尖嘴利的。
要是所有人都像小师妹一样好忽悠就好了。
他以手撑头欲想说辞,冷不防摸到个喇手的东西,拿下来一看,竟是一根细长的野草,四仰八叉地摊在手心。
敢情他方才一直以这副尊容示人?
正当江映川愤愤地把叶片挨个处以极刑时,徐北枝已再度交涉:“小妹妹,其实方才是我们帮了你,那男孩想袭击,你也看出来了吧?我说这些也并非携恩图报,就是想表示我们没有恶意。”
女孩不为所动:“哦,你们无缘无故帮我,就证明不是坏人了?”
江映川几欲吐血:“小妹妹,不求你以德报德,但也别狗咬吕洞宾吧?”
女孩的眼中闪过困惑:“什么意思?”
徐北枝好心解释:“就是不识好人心的意思,妹妹你们村里没有学堂吗?”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们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