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下,徐北枝被千头万绪炮轰的脑子消停了点,打起精神问:“魂还能聚不起来?”
江映川:“人有肉身和魂魄,二者缺了一个,都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鬼魄失去了肉身,只剩下个魂,魂又分形和识,有形无识,就是空无的;有识无形,就是缥缈的。”
徐北枝思索道:“血色是形,但屋里没有识,所以魂无法聚集,作为阿听爹娘的鬼魄自然而然就没办法显现出来,也不可能说话了。”
江映川本想给她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但想起方才徐北枝大大咧咧把自己的心事摊开来讲就郁闷,于是板着张脸,还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处,严丝合缝。
有点像一条蚕蛹上长了个不高兴的人脸。
好在脸是俊俏的,蚕蛹也是修长的,徐北枝以同样的姿势心想,嘴角弧度不由越来越大,包着笑意继续说话。
“所以为什么会没有识,等等,该不会又来个李惟吧?还有,阿听爷爷让他们停下的事,究竟是什么?”
今夜才初来,这几个问题显然得不出确切答案,两人只得根据先前的经验猜,不知不觉就湮了声息,就着对方的讲话声陷入梦乡。
徐北枝久违地梦到了在原本世界的事。
左右不过放了假期,在爸妈的唠叨声中写又长又厚的试卷,挑出去不吃的菜被逮着一顿教育,间或偷跑出去和朋友玩个昏天黑地……很平常的生活,和在这个世界的跌宕起伏有天壤之别,但她醒后久久不能回神。
现下天色极早,公鸡都还没上值,朦胧的光洒在床上半坐的人影上,将徐北枝那双眼衬得很柔和,里处揉着浅淡的惘然。
徐北枝自沉沉梦境醒来,恍然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她呆坐了很久以后,终于缓慢地挪动了脑袋,朝旁边熟睡的江映川看去。
或许修道之人总是如此,江映川的睡姿很好,一双手脚安安分分地待在被子底下,绝不外露,标准得简直让人怀疑他那双手是不是交叠着置于腹前。
徐北枝这样想,还真掀开了被轻声下了床,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停住,脑里想:我这是在做什么?
呼啸一夜的风短暂地歇了。
四下寂静,徐北枝没有转身钻到床上去,而是在稀薄的天光下认真地端详江映川。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是剑眉,眼……闭着,看不见,但关上后弧度也是上扬的,仿佛天生一副笑模样,还有睫毛、鼻子……
徐北枝就这样从上到下视察了个遍,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缱绻,像是在学习看标本般。
久久没移开眼。
她想,她真的是太难过了。
系统太久没出来了,徐北枝在这个世界行侠仗义,执剑天涯,一身的快意恩仇,看样子都快淡忘回家的事了。
但她真的忘了吗?
她真的敢忘吗?
徐北枝那么清醒,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所有她接触过的人亦是如此,可她渐渐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她明知道这都是假的,但再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换做以前,她在书上看到感动的故事也会落泪,但那是一晃而过的情绪,泪掉完了,再想起时或许有惆怅,但只是轻飘飘的,风一抚过胸口,就没了。
徐北枝本来是这样的人。
但一切是什么时候变的?她不知道。
徐北枝清楚的是,见到江映川很开心,想到楚秋会难受,谈起冯熙之也会叹一口气。这些所有,都不只是一时的念头,仿佛缠缠绵绵透入了心口里。
怎么回事?
徐北枝在心里自言自语:“我不只是个看客吗?我不是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吗?我不是已经预见未来了吗?”
那为什么还会在意识到江映川喜欢她时,那么雀跃?
徐北枝清醒地知道,情感越深,将来抽离时就越狼狈。所有让她现下欢乐的事,在不知何时就会呲牙咧嘴地让她把那些喜悦吐出来,再摇身一变化作加倍的痛苦。
她从来都清楚,从来都知道。
那为什么这该死的系统还要入梦提醒她?生怕不能把那根刚冒出的小苗扼杀掉吗?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徐北枝暗暗把系统拉出来骂上一通,拿着剑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总是把徐北枝打成学壁纸,怎么回事,键盘这么长时间还没适应吗
第73章 灶台 你们俩不会
江映川睁眼的时候, 视线还没聚焦就见到对床的人在闭眼打坐,依稀可见山岚挂在一边, 显然已经练完一轮回来了。
他心里想:肯定还没睡醒。
于是江映川又闭了眼,两秒后“腾”地一下坐起来,诧异万分:“徐北枝?是你吗?”
徐北枝精神抖擞地睁眼,眼睛里的神采差点把江映川闪瞎,她挑眉道:“如假包换。”
江映川不解地皱眉:“什么时辰了?难道我今日起晚了?”
徐北枝:“还早,卯时, 我不过是练了剑法修习了秋秋留的那些术法还打坐了一会而已。放心,你没起晚。”
江映川听着这一长串而已,麻木道:“是啊,是你起得太早。”他又拾起目光, 认真打量对面的人, 除了过分精神外没发觉出其他异常,不解地问:“说真的,是这床不舒服还是化床灵力消耗太大?”
除此以外,江映川真的再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徐北枝一个嗜睡如命的人做出此事。
简直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徐北枝淡定说:“都不是。”
江映川更奇怪了。徐北枝平素是日日不怠, 但往往是和他一起, 这和主动选择去勤奋相比,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不解得太明显, 徐北枝眼珠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哼哼了两声:“怎么了?这世道还不让人有上进心了啊?看我什么时候把你打倒在地上,让你跪着求饶吧。”
江映川听了这副大言不惭,将怀疑眼前人被夺舍的念头划掉,一边下床一边漫不经心道:“行,我等着。”
现下已破晓时分, 估摸着村里人也将陆陆续续起身,有阿听的话在前,两人将自己的衣服叠好随意搁在屋内,换上布衣。
衣服很干净,没有异味,也不像阿听的那般命运多舛,但唯有一点,尺寸稍有点不称。
徐北枝纳闷地看着自己露出的一长截手臂,抬眼看江映川,他倒是不局促,但外衣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显得宽大过量,里衣领子一览无余,肌肉若隐若现。
偏他察觉到不对,还在低头不断调整,手臂一动,看到的就更多了,徐北枝微微一愣,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快嘴道:“怎么,不合适呀?要不要我这个冠绝天下的绣娘帮你调整调整?”
什么绣娘,全是胡诌出来忽悠阿听的,江映川心知如此,但还是停下手脚,好整以暇道:“行啊,我看看——”
话停在嘴边。
抬头后,他以为会看到徐北枝狡黠的眼,但没想到是一个微微侧开的脸。
江映川愣了一瞬,眼里的笑意化成困惑,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下一刻,徐北枝已然回头,又露出那熟悉的鬼灵精怪,指尖绕了个圈:“变。”
青翠灵力一罩,布衣便如长出手脚般,迅速爬到该到的地方,不该到的地方不敢染指一寸,顷刻就变得合身得体。
徐北枝得意:“感觉如何?”
江映川在心里摇摇头,自从意识自己的心思后,他偶尔就想东想西的,方才那定然也是错觉。
“挺好,对得起我不遗余力的吹捧,”江映川手指一点,施了个相同的术法,“礼尚往来。”
两人不仅换了新装,为贴近村容,还费心费力地在其余地方下了功夫。
行走在外,江映川通常就简单束个高马尾,但这不代表他就素着,簪、冠、发带,能天天换个不重样,为此徐北枝还惊骇过:“这一路连个人影也没有,你行头换得这么勤干嘛?”
对此,江映川只冷哼一声,意思很明确:大哥莫笑二哥。
若说世上所有人都有资格说这话,只有徐北枝,万万不能。她有系统不用动手,又愤恨着系统把她选到这本小说中,整日就暗戳戳地为难系统,不过近日频率倒小了很多。
但是,这些花样现下都没有面世的余地了。
江映川把一后脑勺的墨发全部安安分分地拘在发髻里,徐北枝更简单,没劳用系统,自己编了个辫子,不过些许凌乱,江映川实在看不下去,亲自操刀,双辫重现江湖。
江映川默默想:她这双手是怎么做出之前的发髻的?
徐北枝也纳闷:他这双手怎么会做出那么奇怪的灯笼?
总之,在忙活一番过后,两个行走天涯的少侠彻底改头换面,朴实不少,只可惜其他地方能变,但这张脸是天生地养,还被阿听看见了,改不了。不过,虽说无法彻底融入,但和“突兀”二字也相差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