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倒还好,大火没有蔓延过来,只是有漫天呛人的黑雾。没寻着人的周秉心里有些发凉,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结果一抬头就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里。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四团龙常服,原本正盯着地上看着什么,听见动静后面上没有丝毫惊慌,还气定神闲地回头笑了一下。
正是当今皇帝。
周秉大喜,来不及思量正准备开口说话,就见景帝身形一动,黑色的靴子边露出来一个年青女人的头颅。
那女人一动不动,头发散乱,穿着一件交领的宝蓝色缠枝莲暗花褙子。看不清脸,耳朵边上的明珠坠子却在火光下闪耀着温润光华。
虽然境地很危险,景帝却并不显得慌乱,甚至好整以暇地弹了一下袖子口,说了一句略有些奇怪的话。
“周静山,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呢……”
静山是周秉的表字。
周秉心里咯噔一下,还没转过弯来,已经本能地显现出一脸的懵然,胡乱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皇上……你怎么还在里头,外面的人都说皇上和娘娘们老早就撤出去了。我是听到有人呼救,心想总归是条性命才急匆匆地进来查看……”
首先得撇清自个,越无辜越好。
……而且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景帝脸上的笑容更加煦然,然而屋子里的空气实在逼仄,他忍不住咳了几声才夸赞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有赤子之心,难为你连人都不知道是谁就敢往里闯……”
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轻了,语气却依旧淡淡的,“刚才徐淑妃为了救我被房梁砸中后背已然身故,此处仅剩我一人。所以你护着我出去就是了,无须再为她费心了……”
徐淑妃……没了?
在上一世大皇子登基,罗列了周秉几十条罪状,其实最根本的心结就是行宫大火时,没有搭救景帝身边随伺的徐淑妃,让她年纪轻轻就活活烧死在火场。
徐淑妃就是大皇子的生母。
周秉糊涂了半辈子,到这辈子才隐约知道这场内情。
当年他连冤枉都没处喊,因为那时节他根本就没瞧见过徐淑妃。但现在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帝已经摆明了不想管徐淑妃的死活。
周秉如今看事情通透许多,把前因后果一想就明白了大致。心头猛地一跳,脑袋却压得更低了,干脆伏着身子小心道:“还请皇上节哀顺变,徐娘娘即便身死也是得偿所愿。不过此处艰险外头火势太大,不如我背着皇上一路冲出去。”
景帝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安静附首。
周秉把尚带了湿气的幔布披在景帝身上,这才把人小心背起。他本就身材高大,这时候又憋了一口气,循着记忆猛地往外冲。
余光里就瞧见倒伏在地上的女人露出光洁的额角,上头有颜色暗红的一蓬血正慢慢地往外淌。
不知哪里来是一股风,火势猛然变大。雕了宝塔花纹的窗户经不住大火的燎烤,蓬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的烟尘很快就将女人耳边宝光熠熠的珍珠坠子淹没了。
第113章 第一一三章 处置与嘉奖
八月十八日。
这天原本是銮驾回京的日子, 但是因为昨天那场大火阻挠了接下来的行程。大火不但烧了不少皇家法器和宝物,还死伤了十来个不同品阶的宫女和太监。
卫辉县令童米源因为中秋夜办事妥帖受到皇帝的亲口夸奖,一连好几个时辰走路都飘飘然, 觉得自己的青云路已经指日可待。
他忙了一宿, 刚回到家一口气还没有喘匀乎就听到行宫突遭大火后的消息,顿时腿都软了。还是身边跟随多年的师爷提醒, 才赶忙踉踉跄跄地进宫请罪。眼瞅着已经在硬石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却没有谁敢为他求一句情。
昨日的火情大致查清楚了, 是丰庆阁一个值夜的小太监睡觉时不慎打翻蜡烛将窗幔点燃。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可这孩子胆小, 被惊醒后看见被熏黑的半边屋子吓着了。又怕上头当值的首领太监怪罪受责, 就装作无事人一般偷摸摸地找地方先躲起来了,以至于火情没有在最初时被发现扑灭。
皇帝当晚就歇在丰庆阁东北角,在一旁伺候的是徐淑妃。大概因为多日疲累, 又在中秋夜看百姓放灯,一屋子上上下下连服侍的宫女都睡得死沉, 根本没察觉到大祸来临。
丰庆阁外头乱起来了的时候,终于有人赶了过来。但让人觉得蹊跷和意外的是, 在这个紧要关头竟然有人假传消息,说皇帝和徐淑妃早早就撤出险地, 带着贴身随伺们到崇光台冯太后处避险去了。
崇光台是行宫最好的地儿,且位置高景致佳,大火一时半会蔓延不到那边。
接连赶来的护卫们看着火苗乱串却依旧一团死寂的丰庆阁没有起疑,毕竟谁敢拿天下至尊的性命开玩笑?
行宫没有专门负责火盗事宜的火丁, 也没有配备专门的水桶藤斗。所以卫士们见火势越来越大索性都退得远远的,想等天亮后再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