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戌时,公子还有许久才歇息,他实在坐不住,试探着提出想去散步。
这个时辰,侯府众人大多不会出来,裴言渊没太在意,一边忙着手头上的事儿,一边点头允准。
嘉树如获大释,欢欣地咧开嘴角,一溜烟跑了出去。
*
尽管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依然好奇地四处张望,昂首阔步向前走。
这些年,他陪着公子囚于废院,平日里偶尔出门,都做贼似的东躲西藏,遇上谁都低眉顺眼,一口气憋了十余年。
如今情势变化,公子扬眉吐气,他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转悠了。
嘉树心情舒畅,走一步蹦两步,凭着感觉摸索前行,眯起眼睛打量院落轮廓,隐约认得是倚月阁。
他不禁驻足,回想起公子与那姑娘的一幕幕,乐呵呵地笑着,沉浸其中,伫立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倏忽间,黑暗中蹿出一道身影,冷不丁与他撞了个正着。
“嘶——”
二人皆是措手不及,“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捂着红肿的额头,疼得倒吸凉气。
“哪个不长眼睛的?杵在这儿也不吱一声,大半夜吓死人了!”
桂枝正在气头上,撞得鼻青脸肿,手掌擦破了皮,脾气更加暴躁了,张口就是一顿数落。
“姑娘对不住,我我我......”
嘉树唬得不轻,登时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过,他亦是有些委屈,虽是道了歉,但赌气般不想说别的软话。
他确实站着不动,可毕竟这么大个人,这姑娘没看见,难不成怪他吗?
嘉树撇撇嘴,心底怨这姑娘脾气差,不分青红皂白骂人,却软乎地轻哼一声,并未出声责怪。
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尘土,借着月光看清身形,蓦然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哎,你是林姑娘的人?”
嘉树上前几步,拉着她看左看右看,终于认出了桂枝。
“是又怎样?”
桂枝没好气地接话,记起嘉树的身份,当即脸色更差了。
就是他,在晚膳时与裴言渊一唱一和,惹得侯爷疑心重重。
所以侯爷才会唤小姐过去,连千帆都翻了脸,说话那么难听。
这便罢了,若是侯爷计较起来,刚到手的婚约就要落空,彻底断绝念想。
当真是成也是他,败也是他。
她一心为了小姐,只觉得不甘心。
既然他们乐意教导,为何不能干脆好人做到底?
想到这些,桂枝气得冒烟,使劲甩开嘉树的手,毫不避讳地怒目而视,嫌弃道:
“放开放开,有事快说!别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嘉树身形一歪,扶着树干稳住脚跟,支吾道:
“啊哈,也没什么事儿......”
他好脾气地缩回手,活力四射地赔着笑脸,满目星光地贴上去,恳切道:
“林姑娘今夜是否得空?不如去竹风院坐坐,二公子一直惦记她呢。”
说着,他愈发期待和激动,特别希望这事儿能成,再次拉住桂枝的胳膊,郑重其事地晃了晃。
公子今日心情不好,原因无他,皆是林姑娘只顾着看侯爷。
之前可不是这样,林姑娘与公子亲密无间,满心满眼都是公子,全怪侯爷横插一脚。
公子不说,但他感受得到,公子定是嫉妒侯爷,恨不得取而代之。
其实,自从真相揭开,公子愈发沉默,再也没真心笑过。
若是林姑娘能单独见他,像从前那般亲亲热热,公子肯定很高兴。
哪怕是说说话,喝喝茶,一同用膳,都好。
实在不行,吵一架也不是不可以。
这段时日,他愁得头发大把脱落,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天助他也,机缘巧合撞上了桂枝,岂能放过机会?
只要她能传句话,林姑娘不可能对公子完全无心,见一面应该问题不大。
谁知,桂枝听了大吃一惊,托住快掉下去的下巴,喃喃道:
“你说什么?二公子也想晚上?”
天可怜见,侯爷刚派人把小姐带走,编了理由骗到寝阁,还不知要做什么。
从前她一直觉得,侯爷只是有些花心,对小姐还算不错,有最起码的分寸。
现在看来,她也拿不定主意,正着急上火又无可奈何,在屋内坐不住,只能出来散步发泄。
没想到,一波未平,二公子竟然惦记小姐!
还如此明目张胆,派个小厮就想哄小姐过去!
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家小姐是清白善良的好姑娘,不是侯府任人戏弄的物件,容不得他们这般玷污。
桂枝气得两眼发花,险些背过气去,狠狠剜了嘉树一眼,咬牙切齿道:
“呸!兄弟俩一个货色!我家小姐又不会分身,今夜别做梦了,快点滚!”
嘉树被这气势吓到了,根本不敢还嘴,可怜兮兮地低下头,弱弱地嘟哝道:
“呜呜,滚就滚,这么凶干嘛。”
说着,他知道惹不起这姐们,麻溜地转过身离开。
但他刚走了一步,脑子灵光一闪,刹那发觉这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