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一道金色与碧色交织的神界,李灵溪缓缓跪坐地上,与江玦隔半步相望。然而仅仅半步,她无论如何也过不起去了。
“江玦……”
心脏被剖开了,挖透了,江玦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快速流失,渐渐成了云水寒玉般无暇的纯白。天桑玉骨竟是一句诅咒,预言着江玦身骨化春泥,献于万灵作牺牲的结局。
“你住手,”李灵溪横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否则我会和你一起死。”
短刀停了一瞬,很快又在他胸口转一圈,继续撬动天桑琴心。
“你不会,”江玦惨然一笑,“为了治愈骨灼,你,那么想活……”
他的话连不成完整的一句,但意思很清楚。魔女为了活着可以不择手段,怎可能轻易去死。即使知道她万不可能为自己殉情,江玦却还是愿意用自己的心去换她平安无忧。
时光流逝,江玦的灵力和生命也在流逝。
见结界实在攻破不了,云水人愤而将剑尖对准了李灵溪。
“是你害了大师兄,我杀了你——”
“杀了魔女!”
几人运剑向李灵溪袭来,李灵溪就地一滚,反手甩出银蝶弦,绞断他们的灵剑。
想突出重围,李灵溪有一百种阴邪路子,最简单的就是起阵召怨灵尸。再不然起魔障、下魔毒,乃至烟罗魔剑中的“裂魂分尸”法,都是她信手拈来的术法。
但她现在就是使不出来。
因为江玦在看,所以她不想用。
那些狰狞可怖的面容,魔纹生长的前额,有如幽冥的赤目,她不愿让江玦看见。
江玦用最后一丝力气向同门恳求:“别动她。”
说完抬眸看苏无涯,眼底一片苍凉无助。他是真的别无所求,看得苏无涯心内凉透,仿佛徒儿在自己面前死了一百次。
“别动她,”苏无涯冷然道,“都别动她,让她走。”
江玦得了这句承诺,浑身力气开始加速流走。他生生剖出自己的内丹,一颗漂亮的木系神器,天桑琴心。
箜篌声来得晚了些,湘灵仙子雪金裙翩飞,坐在织雨剑上弹奏云水聚魂乐。这仙乐有稳固心脉的作用,据说也能牵绊逝者的魂灵,让三魂留在躯体附近。
繆妙泪如雨下,拨琴的手指用力得仿佛要把琴弦弄断。她灵流大乱,看见结界光芒消逝的那一刻,雅柯弦断乐止,繆妙绝望地从空中坠落。
燕辞秋飞身接住繆妙,落地后紧紧抱着她流泪。
“阿妙……”
苏无涯立刻施法封住江玦的魂窍,配合繆妙的聚魂乐和木清呈的缚魂结界,拼了命给江玦吊着一口气。
缚魂术能强留三魂在体内,让人长眠不死,何时能再醒来却是无从知晓。若长久不醒,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鲜血染红白雪,五色灵流围绕着奄奄一息的江玦,云水弟子惊诧、不解,最后统统变成愤怒和悲怆。
江玦感觉自己的灵力消失了,心里空得让人无所适从,他握了握手,掌心空荡荡一片。额上仙鹤纹由浅金变为淡绿,又从淡绿变为虚无,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李灵溪,李灵溪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结界消失了。
李灵溪跪在江玦身边,动作僵硬地抱起他,神情木然。
“江玦,你为什么剖心!”
江玦把剖出的琴心交到她的手里,话语艰难地从喉间溢出。
“这是天桑琴心,可代镇国金乌守护深境,烟烟拿好,别丢了。”
神器沾满江玦的血,李灵溪双手剧烈颤抖,根本拿不稳。
江玦勉强用力把她的手指回握,气若悬丝,“沈烟烟,听话。”
李灵溪大怒,狠狠瞪着他:“我不要你替我还。”
江玦摇头,掌纹里流淌着温热鲜血,终究握不住李灵溪的手。
“就当是我送她的见面礼。”
苏无涯忍着悲痛,对仙门同袍道:“诸位,请助我护卫深境。”
说着就要来拿天桑琴心,李灵溪牢牢握在手里不肯给。
“滚开!”她握紧那颗鲜血淋淋的碧色神器,想要把它塞回江玦体内,“这是江玦的东西,谁都不准拿走。”
不远处的燕環冷眼讥讽道:“是你害了他,李灵溪,若不是你作恶夺宝,江玦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李灵溪心神一愣,天桑琴心就被苏无涯强行夺走了。
金乌神印尚未完全崩坏,苏无涯一手夺走天桑,一手拽起李灵溪。那力道大得江玦心惊肉跳,想起身护着她却无能为力。
趁此空隙,裴允把万年神龟的灵丹融入江玦体内,随后急匆匆离去。
深境之门重又打开,燕扶正带着天桑琴心进入,苏无涯立刻回身来看江玦。
“玦儿,师父救你,师父一定会救你……”
飞雪绵绵地连成一道白幕,江玦睁眼看清师父模样,随后又死性不改地去寻李灵溪的身影。可他眼前逐渐黑沉一片,紧接着听觉也消失了。
天地空寂得可怖,万籁收声,魂灵飘飘荡荡,像一缕清风将要拾云而上。
李灵溪感觉自己的魔核被云气缠住了,神志却四分五裂。
“金光长存,三魂永固,缚。”
木清呈下了缚魂咒,江玦眼前一黑,气息平稳地沉睡过去,也许再也不能醒来。
雪停了,深境的崩塌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