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玦柔声说:“你做噩梦了,醒来就好。”
李灵溪却知道,那不是梦,是她刻意遗忘的美好和阵痛。她记得毁灭长生门的元凶,但她对那场大火的记忆十分模糊。她记得自己曾是长生门少主,但必须忘却刻进骨子里的“重积德者,长生久视”门规,才能在魔宗活下去。
当上烟罗圣主后,李灵溪把李氏枪法教给忱是和百里越。她苦练魔兵、破解结界,期望有朝一日血洗凤箫门,一个活口不留。
可江玦问她,裴允和燕辞秋怎么办,叶语棠和公仪敏又怎么办。江玦让她想起她是寻嫣,尘封多年的长生百花印发起烫来。
她不知该怎么办,江玦也没要求她给出一个退让的答案。他只是说,让我和你站在一起,愿你之所愿。
她好像又变成当年那个遭受魔火毁灭的小哑巴,坐在床上说不出话。
床帐内静悄悄,男人轻声哼的漓水谣却犹在耳畔。
李灵溪发现,她已经离不开江玦。这人的性子比她小时候还要倔,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走到她身边。若强行推开他,只会让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无凭无据又如何,名节尽毁又如何,他要为他的妻子斩尽荆棘千万遍。
李灵溪从储玉里取出同心锁,展开在掌心,让江玦看。
她突然变得贪心,或说,她开始无所畏惧地直面这种贪心。燕扶正她要杀,姒容她要救,烟罗符她要掌,江玦这个人,她也要带走。
江玦拢起李灵溪的长发,在她唇上温柔亲吻。吻了好一会儿,她在江玦怀里嘶哑开口:“我要去找我师姐。”
星霜荏苒,幼女长成青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那样委屈又倔强。
江玦吻了吻她的眼睛说:“我陪你去找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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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雪霁初晴,黄梅香透琉璃瓦。
江玦拜别江羡和文淑怡,拎着一包药走出来。雪鸮停在他的肩上,衔了金丝带系的家书。
出人意料的是,素衣一见到阿嫣,就扇着翅膀扑到她怀里。阿嫣接住素衣,取下她衔着的家书递给繆妙。
繆妙笑道:“怎么回事,素衣,我和嫣姐姐像吗!”
李灵溪和江玦没说话,都知道那是因为琼华佩的缘故。
繆妙把信读了一半,惊道:“师父已经到韶都了!”
苏无涯来信,说有要事与燕扶正相商,顺道探望姒容,因此先到达韶都。要事初议后,苏无涯命二徒儿尽早赶到凤箫门与会。
江玦说:“清一大师要我等他一等,阿妙,你和萧兄先上山。”
萧凡抱着照夜紫坐在车前,闻言问:“为何是我带你师妹!”
繆妙说:“我自己会去,只不过师兄要去就医,我恰好与萧大哥你同路。”
萧凡笑道:“天衣无缝。阿嫣陪江兄是因为要保护江兄,对吧!”
李灵溪扔给他一壶桂花酒,潇洒道:“韶都见。”
萧凡愣了。这是同行多日以来,阿嫣对他说过最亲近的话。他摸了摸那灌满灵溪酒的酒壶,愉悦道:“韶都见。”
短暂话别后,萧凡和繆妙御剑往凤箫门去。
李灵溪弃了马车,牵着两匹仙骏走来,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给江玦。江玦翻身上马,鹅黄披风在李灵溪头顶扫过,随即,他对李灵溪伸出手。
“愿与娘子同骑,不知娘子可否赏脸!”
李灵溪递手给他牵,足尖点地跃到他身前。马上载着分外相衬的两个人,慢慢走出金阙宫。
清一大师说,结香妖丹散了,妖力还可以借天桑琴心复苏。是以他们要去一趟深境,引天桑神力聚妖力。
自然,与李灵溪劫掠金乌不同,江玦借力真的只是借力而已。
时隔三年再进洛都,二人的心境已大不相同。李灵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少时经历,说到入东宫的原因时,江玦情不自禁地收紧了怀抱。
“母亲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忍痛剖丹渡我,最后反而害我。燕扶正一掌击碎了那颗内丹,我从此既无法修出自己的内丹,又要月月忍受骨灼之痛。母亲在天上看着这一切,一定急坏了。”
“江玦,你母亲若知道她用命救回来的孩子,不惜为一个魔女剖心取丹,一定也很生气。他日清一大师的返生术真的成功了,张皇后醒来,大抵会怪罪我罢。”
江玦说:“我母亲是医修,知道骨灼的厉害,她会明白你。”
李灵溪摇了摇头问:“倘若骨灼的人是你,你会像我那样做吗!”
江玦握着她执缰绳的手,“倘若我自幼被迫修魔,我会像你一样。”
李灵溪却还是不认同,“走入魔道我有不得已的理由,但在那之后,为了稳坐圣女位,谋得烟罗符,我也做了许多并非不得已的事。我不认为你会和我一样,即便境况交换。”
说话间,永安门的高墙出现在他们眼前。
江玦说:“真能交换就好了。”
李灵溪望见深境,眼前一阵又一阵发晕。听到江玦这句话,她往后倒下,正跌入江玦怀里。
“我不换。”李灵溪说。
这回他们不入长安宫,而是持着江羡给的文书,直接从永安门外走到深境。
凤箫门赤翎卫依旧围了满场,李灵溪愈走近,心底那种难以言喻的酸痛就愈发明显。江玦在这里剖内丹,了断所有修为,如今深境外满地残雪,似乎还埋藏着他当年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