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问:“仙子要往哪儿去!”
姒容不答。
小少年往她手心塞了张帕子,帕子里包裹着一枚牡丹花样的糕点。
“这是糖花酥,仙子姐姐吃点甜的,别伤心了。”
姒容松松握着那糖花酥,问:“你怎知我伤心了。”
小少年说:“仙子姐姐修为深厚,却失足落剑,定是因为伤心,无法御剑。”
“你这般年幼,还未结出内丹,如何看出我修为深厚。”
“凭直觉就知道。”
姒容设下避雨结界,把自己和小少年都保护在内。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位仙尊座下弟子!”
“我叫裴允,凤箫门弟子,暂且跟着紫鄞道人炼气。”
随后,裴允问姒容是谁,姒容仍旧没有回答。
等到姒容成为承影仙尊,被燕扶正请回韶都,裴允已忘了他曾赠过糖花酥的落魄仙子。
他只觉得师尊厉害又亲切,是绝世无双的剑仙。
那日与裴允分别,姒容只身一人闯入玉苍仙域,被遮天蔽日的魔气熏到浑身乏力。最后,是燕扶正把她带了出来,邀请道:“姒容仙子若无去处,凤箫山门为仙子敞开。”
姒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又漫无目的地云游许久,才决定去韶都山。
岂知,她以为的救赎,原是真正的魔窟。
韶都山上,凤箫门内,唯有少年的真心不假。
除此以外都是骗局。
三日前,姒容在药王殿醒来。裴允怕她忧思过重,硬是等了一日半,才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她。
她把裴允赶走,锁上门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直到眼泪流不出来,嗓子沙哑失声,整个人昏过去,又再苏醒。
刚入凤箫门那些年,她深居简出,甚至长期闭关,除了裴允和燕辞秋以外谁也不见。燕辞秋贪玩好动,时常偷跑出去,于是太华谷底,只有她和裴允两人练功。
亦是由于避世,致使寻嫣见不到她,日渐绝望。
一步错,步步错。
姒容听着裴允愈来愈急促的敲门声,眼前飘过凤箫小少年的身影。正如燕扶正在玉苍山遇见她,难不成,连那日偶遇裴允都是事前安排的吗
思及此,她揪住胸前衣裳,悲痛至极。
裴允最后还是破门而入,惊慌失措地扶起师尊。姒容抬脸,见他泪流满面,没有半分凤箫掌门的稳重。
师徒二人相对落泪,待了很久。姒容碰了碰裴允的手,启唇道:“有没有,糖花酥。”
裴允立刻蹦起来:“有,我去拿。”
可是等他把糖花酥带回来,姒容又不愿意吃了,骂他:“蠢徒儿。”
好坏的记性。
那日漓水畔的事情,他全忘了。
裴允不明所以,追着问“我忘了什么”,姒容只说:“无事。”
待姒容身子好些了,师徒二人启程南下,正好赶上寻嫣深陷神农岛困局。
在寻嫣休息的这几个时辰里,姒容对外宣布,李灵溪就是寻嫣,要审要罚,当以仙门公理为先。
又说,寻嫣体内的金系内丹来自李佳音,而李佳音曾参与维护封魔阵,与封魔阵有紧密联系。若要审罚寻嫣,须待封魔阵重铸成功,再行议论。
如此,列山宗纵然不满,也只能按下不满,以大局为重。
姒容握着李灵溪的手,沙声道:“清一大师很快就到,待你眼睛好了,我们去祭拜师尊。”
李灵溪沉默着点头,姒容又说:“碗里是米酿甜羹,若实在吃不下,喝点甜汤就是。”
李灵溪又点头。她不敢开口,怕开口就止不住哭声。
姒容看得明白,轻轻摸了摸她的后颈,“那师姐先出去了,还有好多事务要处理。”
李灵溪松开她的手,低低点头。
姒容出去后,李灵溪睁着双茫然的眼睛,半晌没回神。江玦将她揽入怀抱,没有劝慰,只是陪她待着。
风吹格窗响,江玦却只能听见怀里人低若无声的啜泣,心碎成沫子。
—
雨又开始下,风把冰凉雨水刮进木廊,便是有檐顶也挡不住。
姒容走出房门,裴允已撑着伞等在那里。见姒容出来,他跟在身后道:“师尊,雪君已归万剑宗。”
“嗯,”姒容往隔壁厢房走着,“白灵暂且还在我这里。”
裴允跟着师尊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室内突然变得安静,只剩姒容紊乱的呼吸。
桌上搁了一张玄色帕子,帕子托着几枚糖花酥。
姒容倏地转身,撞进裴允通红的一双眸子里。他想起来了,关于漓水畔的初相遇,还有那颗牵动命运的糖花酥。
“阿允。”
姒容才出两个字,裴允“扑通”跪下,把她要说的话逼了回去。
此时裴允心上正发着滔天洪水,似天顶漏了,灭世的雨要将他淹没。他原以为姒容是上天的馈赠,未曾想,从一开始他就是姒容踏入深渊的前奏。
“师尊,我……”
姒容也不让他说完,冰绫一捆,他就被拽着站了起来。
沉默须臾,姒容问:“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裴允如实道:“紫鄞道人上山巩固封魔阵,让我在山下等他。”
“燕扶正可有指令!”
“没有。”
姒容暗中松了一口气,卸下冰绫,看着裴允下垂的眼尾,无奈道:“就算没有燕扶正的设计,为着那日见你的那一面,只怕,我终究也会去韶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