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光阴深处的弄堂和老宅院。
那里曾因女主人的存在而充满欢声笑语,如今斯人已去,那些赋予生命不同含义的回忆沉重得令人无法承受,只能任其闲置。
傅老爷子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有太多话,想对孙子说,可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有个视家财如粪土的孙子,心累!
第10章 临江风徐三虾面(上)
人一俟忙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
一年一度嘉宝国际拍卖香江春拍在即,春季拍卖精品浦江预展设在嘉宝浦江分公司一楼展示大厅,从定制展品图录到藏品运抵移交入库,再到展厅布展,整个分公司上下忙得个个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有痕走进公司时,门口由另一班保安值守,前台接待正引一位穿薄款黑白格子雪花呢连衣裙、气质典雅的中年女士上电梯。
中年女士双手以一种谨慎守护的姿态交叉放在身前,手里拎一只油蜡皮老花医生包。
拉门电梯上行,中年女士的山茶花高跟鞋缓缓上升,消失在视线中。
留意到有痕关注的目光,阿曼达朝有痕嘟嘟水润粉嫩的嘴唇,“预约来送拍的。”
阿曼达今朝舍弃浓丽的妆容,以清透妆容示人,一双蝶翅似的长睫忽闪忽闪,“穿得倒体面,可惜通身都是去年旧款,估计是落魄了,把老底都拿出来。”
有痕骇笑,“这你都看出来?”
阿曼达一翘下巴,“我虽然不懂古董,可我懂奢侈品!”
有痕点点头,奢侈品拍卖在业内潜力巨大,品相好的经典款箱包、年份久市场稀缺的葡萄酒在拍卖时俱有不俗表现,珠宝、名表、豪车更是供不应求。
能一眼看明白奢侈品,也是本事。
有痕照例刷卡走楼梯上楼。
铸铁雕花栏杆的楼梯在古老的建筑内盘旋而上,抬头能见到转折向上的台阶和栏杆之间错落的光影。
楼梯间内静谧如常,空间里弥漫着干燥阴凉的气息,只得有痕轻捷的脚步声在其间回响,像一曲旋律简单的独奏。
上到五楼,有痕隐隐听见安全门内传来交谈声,她顺着门上镶嵌的格栅玻璃朝内望去。
楼道上,门市接待员正把刚才上楼的中年女士往外请,看表情大抵是觉得她送来的物品不符合征集要求,打算送客。
中年女士神色隐忍克制,“……您再仔细看看,这些书信手稿札记都是从清朝时传下来的……”
接待员摆摆手,语气冷硬,“我们不需要这种民间书信杂记,征集的是名人书信手稿,您看清楚再来送拍!”
说罢一转身返回办公室,徒留中年女士在楼道内,满面无助。
有痕刷开门,走进五楼。
楼道保安看有痕一眼,朝她颔首。
中年女士也听见响动,转眸看过来,眼神压抑愁苦。
有痕微笑,对她招招手。
她黯淡下去的眸光倏忽便亮了,快步向有痕走来。
“我姓陆,陆有痕,这是我的名片。”有痕递上名片,轻声自我介绍,以免惊动业务门市一干人,又煦声问:“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有痕曾在业务部做过一段时间助理,业务部门市接待员暗地里那种“送上门来无好货”的惯性思维,她是见识过的。他们对待上门送拍的藏家,远不如去藏家家中征集拍品时积极主动。
嘉宝业务门市接待一年能征集到的藏品少之又少,不过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罢了。真正具有收藏价值和升值潜力的藏品,相当一部分是靠业内极有名望的艺术品经纪人居中介绍接洽。
像这位女士无人居中介绍,仅凭她带来的藏品,多半只会得到看一眼然后拒之门外的待遇。
“我姓徐……”中年女士接过有痕的名片。
干干净净的本色名片,正反面以中英文印着姓名、职务、公司名称、地址电话联系方式。
“徐女士若信得过我的话,可以愿意到楼上稍坐片刻?”有痕一手按住安全通道的门推开,一手做“请”的手势。
徐女士咬咬牙,她来也来了,没得教个黄毛小子一句“不需要”就打发了的道理,再多坐一会而说不定能有转机,遂拔足迈步走向门外。
有痕对遥遥关注她这边动静的保安再度点点头,跟在徐女士身后,返回楼梯间。
安全门在两人身后阖拢,电子门锁“滴”一声锁定。
有痕一边引徐女士上楼,一边低声询问,“不知道您带来的,是什么类型的藏品?”
“是家婆祖上留下来的三本杂记、两扎二十余封信函,几本内宅账册……”徐女士一颗心七上八下无着无落,“不瞒陆小姐,家婆祖上,以前是大富大贵人家,珠宝首饰、古董字画无数。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富贵人家落魄,值钱的东西,能当则当,留下来的,当铺多半不肯收。我家里有个一心坚持搞自主科研项目的先生,实验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财力,上头拨款有限,全靠家里给他往里头贴钱……”
徐女士不由自主向有痕倾诉,“陆小姐,你大概不晓得,科研项目光做出来远远不够,后续成果转化的实验、开发,乃至推广、应用,要持续不断投资。我自己开着一间对外贸易公司,生意好的时候,自然不成问题,可如今对外贸易形势不乐观,自去年开始陆陆续续有订单取消,今年更是有不少客户跑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