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就是战场,宁芙吃过瘪。
这还不是全面的考察。
负责人殷勤地给二人倒茶,夏乐把所有介绍放在茶几,看向宁芙,等她定夺。
宁芙以带回去打板尝试为由,指定几件速干防寒的功能性面料,随后以上厕所为由,叫夏乐留下联系方式,把布料送回设计中心。
人溜出办公室,偷偷返回厂房。
普通设计师只需要去批发市场多看多走,就能找到想要的布料。
但她的目标是上市,要考虑的就不只是自研面料,还有厂房。
生产机器有钱谁都能买,决定产品质量的下限,其实是工厂里的人。
人的状态,决定产品的状态。
吃得好,睡得够,工作除了温饱还有成就感,人才能更好地为产品服务,热爱公司的人制作了产品,长期稳定的产品才能够形成品牌。
要不要把这家面料厂作为稳定的合作伙伴?
她真正需要考察的,是工人的状态。
以招工为由,宁芙很快来到食堂。
剥落的墙皮说明此处只刷过大白,昏暗的灯光与厂房形成鲜明对比,窗户泥垢斑驳仿佛加了滤镜,地面瓷砖破破烂烂,而不在饭点的橱窗空无一人,甚至有苍蝇围着垃圾桶转。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宁芙看着蹙眉,转到宿舍区域。简陋二层小楼,透过玻璃窗往里观望,是同样简陋的上下铺,一间不到20平米的房子,却得住8个人,没有衣柜,只能把麻绳绑在床架之间挂晾衣服。
可能是知道此处不便久留,此外的家当,一个桶就足够放下全部。
这只是一个窗户里的景色。
宁芙后退几步,望着二层小楼心下恻然,转而去最后一个考察关卡:女厕所。
装修同样破败,灯光和地砖映着灰白,厕所独有的臭味四溢。
6个蹲坑,门锁全都是坏的。
吃着那样的饭,住在那样的环境,上这样的厕所……
别说是理想,疲惫一天下来,活着的念头全得靠每月定时发放的工资和银行存款余额。
宁芙站在水龙头前洗手,才后知后觉没有洗手液,毋论擦手纸。
对着镜子无言一笑:你以为这是你的得乐?
这种情景下,人很难有素质。
宁芙甩着手上的水,心里狠狠打下差评。正想出去,却突然看到一个男人直挺挺地闯进女厕所大门。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上上下下打量宁芙片刻,眼睛却冒着诡异的精光,意图充满玩味,被宁芙冷峻目光安静回视,张嘴想说什么,宁芙更先一步发出一句问。
“嗯?”
不知是眼神还是发问起了作用,男人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如同来时一样突然地转身,大步离开女厕所。
宁芙立刻跟出去,只见男人有进入旁边的男厕所,而是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宁芙站在原地,复盘起来。
这个男人进出女厕所非常熟练,说明是惯犯。
被她反问才逼出去,说明有人不会反问。
他实际上的目标是……工厂里的某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在沉默地经历着她揣测的剥削。
但他为什么会知道,女厕所里有人?
宁芙猛地转身,打量起女厕所。
昏暗无窗的房间里,关不紧的水龙头滴在下水管道口,静默,而没有回声。
她立刻把手上的水擦在外套上,掏出便利贴和水笔,把同样的话写了十遍,贴在女厕所隔间内侧,再把门轻轻掩上。
“如果你在遭遇不公,请联系我。”
宁芙很快回到办公室,夏乐看她面色不佳,便主动与负责人奉承起来。
熬到十二点半,宁芙才开了尊口。
“今天先这样,我们需要回去试试打版,回头联络。”
负责人把他们送到门口,宁芙迅速打了车回到酒店。踏入房间门,宁芙像个没头苍蝇满屋乱窜,同夏乐说了见闻。
“……我的想法正确么。”
但心底有个声音说: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可能满屋子都已经是看不见的蟑螂。
果不其然,加入得乐前就在服装行业拼搏很多年,夏乐沉默片刻回答:“这种事,在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也不少见的。他们只挑最漂亮的骚扰,如果不从,就不发工资,然后把你赶出去……拿不到钱,就等于白干活。别忘了,打工,就是为了赚钱的。没钱,就没饭吃。”
宁芙一根手指竖在眼前,纠正她:“不,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制止这种事情继续发生,让这些人付出代价,让后来者再也不敢继续这么做。有一起,是一起,统统处理。”
就像掌握了蟑螂族群生活规律,总能从投毒到捣毁窝点,把它们斩尽杀绝一样。
宁芙整个人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双手叉腰,义正言辞的架势,像极女儿最爱的美少女战士。
夏乐一愣,随即展开笑容,望着她的小领导:“说的也是。”
此地逗留两天,宁芙却没有收到一条消息。
也是,正义没有那么容易就得到执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或许便利贴都被撕掉了也不一定。
后续考察的小型工厂虽然质量与前面的不相上下,通过了食堂、住宿、厕所三重考察,但规模也相应小,除非订量达到标准,否则无法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