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将一手抬起,透过阳光去看手指间方才吐血时沾染上的血迹:“你明白在地府等死千年的感觉吗?”
云舒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这笑很苍白:“算了,你非地府之人,哪怕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青时满眼复杂地看着她,再没有了一丝笑容,甚至觉得这早间阳光都泛着冷意,连带着他的神魂,如坠冰海。
他没料想她会如此毫不避讳与他说起这些事情。攥紧的双手从未让他感觉这么无力过。
“云舒。”他轻声唤她。
“嗯?”云舒没抬头,一心在擦拭指缝之间的血迹。
“云舒。”声音含糊着他的天生沙哑,像沾了什么,有些黏黏的。
云舒觉得他刚才是不是没听见她的回应,拿着白帕子的手缓了下来,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向他:“嗯?”
青时幽深的眸色注视着她,看了她好一会,久到云舒皱起了眉,也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对面这人来。
这脸分明是个少年模样,那双眼却苍老如古树。
最后,青时还是转回二人一开始的话头,带出几分执意:“昆仑杂货铺没有寻不到的解药。”
云舒重新低头擦手:“好啊,先多谢了。”
她长叹一口气:“寻不到也没什么,吐点血于我而言只是收拾起来麻烦了点。”
可青时却淡淡说道:“会疼的。”
“吐血的时候,神魂很疼。”
云舒手中白帕一顿,眨了眨眼再去看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又没中过瘾毒,你怎知道神魂疼痛?
青时看着她一脸懵怔的表情低低笑了:“你的缚魂铃在我手腕上,能感觉到。”
云舒觉得他怎么笑得像哭呢。
“没事,我倒是想死,可惜地狱之息不给我这个机会。”
云舒希望没有解药,可是她又不想难受,她只想魂飞魄散个痛快。
她不再看他,专心擦着双手脏污。
青时若是无话,通身的疏冷便就此蔓延。二人之间不再似刚才热络,瞬间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红发少年像是终于找着了说话的机会,他方才一直在等,等了好久了,出声问道:“云舒,你可好受些了?”
“你是何人?”云舒觉得这人甚是自来熟,于是直接问他。
“你不认得我了?”红发少年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身边,扯过她的手嘤嘤嘤:“云舒,你自打把我丢给这个奸商,已经千年未曾来看我了!”
“竟是……竟是将我忘在他这处了吗?”
红发少年泪眼盈盈。
云舒抽回了手,在他那头张扬的红发上抚了抚,终于摸到想摸的东西,满意地笑了:“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谁。”
真顺滑,又柔软,云舒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你、你给我起的名,你都忘记了?”
少年受了抚摸突然变得乖顺起来,耳根还隐隐浮现一层绯红。
云舒没有一点记忆。
但是对他的一头红发表示很感兴趣。
少年扭头噘着嘴说:“是你说你喜欢我,要照顾我,还给我起名为小龟。”
小声地补了一句:“说话不算话。”
云舒抚摸红发的手顿住一瞬,方才还乖张似火的少年郎“砰”的一声变成了一只红色小龟。
在阳光下透出琉璃般的光泽,看向云舒的眼满含哀怨。
云舒走上前蹲下,将它拎起抱在了怀里,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小龟?唔,怪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叫你。”
下一刻,清茶淡香袭来,青时身影从眼前闪过,一把将云舒怀里的小龟夺走:“它今日还没晒够太阳。”
只见他迈着长腿朝院落门口的石墩子处快速走去。
云舒看看洒满太阳的院落,又看看抱着小龟的青时:“这不是……”正在晒着呢吗?
青时从石墩子处放好小龟,若无其事地转悠回来,对云舒浅淡一笑:“太阳晒多了对你无益,进屋休息吧。”
云舒没想太多,“哦”了一声,他说的实在无法反驳,他们这些冥界上来的,看到太阳都得躲着走。
就快进屋之时,云舒忽而感觉头上的红色发带松了,抬手去接,却碰到了一手冰凉。
她收回手转身看去,方才那是青时的手,他快她一步先接到了她的发带。
云舒从他手中拿回:“可能是早上起床时绑的太松了。”
二人进屋,小龟趴在石墩子上欲哭无泪:这个奸商!又施法圈住它!
“呜呜呜,云舒救我……”
第11章
“乖,别逞强……”
下午,云舒坐在房内尝试汇聚灵力。
但试了数次仍是感觉到只恢复了那一两成。
这点微末灵力根本就打不开阴阳道,亦无法召唤黑袍和戮魂刀,更不用说联系冥府禀告妖域情况。
虽然听青时说昨晚在她昏过去之前已经有两名魂使赶来,可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不太好的预感盘绕,她还是得尽快与冥府取得联系才行。
对了,青时不是认识崔判官和鬼王?
不过她这两天让他帮的忙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云舒支着下巴不禁思索起来,掰着指头数该给他多少灵石合适,这人毕竟是商人,以灵石交换再合适不过了。
云舒起身走去隔壁敲青时的房门。
半天也无人应答,估摸是下楼了在忙,那就等他忙完回来再与他说。
夜幕降临,向窗外望去,无际的昆仑之巅上落满星辰。
隔壁还是没有动静,云舒不免有些烦躁起来,打算下楼抓个店里伙计问问青时去哪了。
刚一开房门,那双浅浅的棕灰色的瞳便撞了进来。
俩人皆是一愣。
青时噙着笑意开口道:
“正想喊你下来五楼吃晚饭。”
“好。”
昆仑杂货铺的五楼是个酒楼样式,云舒这两日都是在这里吃的,那几个大厨的手艺相当合她口味。
青时拌好一碗浇酱冷面,将里面用于提味的鲜艳花叶一一剔除,然后很自然地端到云舒面前。
云舒看着那碗冷面有些意想不到:
“你也喜欢这样吃啊。”
一定要拌好面之后,再把显酸的花叶一片片夹出去,而不是拌面之前就夹掉。
青时眼尾染了笑意,看着她说:
“很久之前有个仙女姐姐教我的,她说这样才能入味,吃到最后又不那么酸。”
云舒“哦”了一句,便也没了下文,开始默默地吃那碗面。
她这两天一直奇怪楼下的店伙计好像都不曾上五楼和他们一同吃饭,吃了几顿下来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舒看着面前的数十道珍肴就问了出来:
“他们都不来吃吗?”
青时正巧喝了一口鲜汤,乍一下被汤水呛到,咳了几声。
“他们回家吃。”他说。
云舒嚼着美味觉得甚是可惜:
“这么多菜,应该大家一起吃,既不浪费,吃得也更有味。”
青时舔了舔唇,放下手中汤匙看向她:
“那下一次,我叫上他们。”
云舒却觉得大概是没有下一次了,又吃了几口,朝他认真说道:
“这几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多谢了。”
“正巧路过,举手之劳罢了。”青时微微敛眉,眼底透出些许清淡。
云舒并不是多细心的人,可也感受到他似乎突然没了晚饭开始时的好心情。
她硬着头皮说着:“最后还想请你再帮一个忙,我那日见你与冥府的几人都是熟识,嗯……可否请你帮我联系一下他们?”
满怀期待的眼神。
晚风吹入,撩起一缕发丝滑过她的眼睑,盛满水光潋滟,颤得窗外的万千星辰骤然失色。
青时看了她一会,又缓缓移开眼神,应了。
然后端过暮色茶壶倒茶,不再说话。
云舒心里有几分猫挠似的,她不喜欢欠别人。她能感觉到青时压根没打算收她灵石,这人与三界万灵做交易的哪还缺她这点,但是她觉得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
现在该先缓解一下和恩人之间的这奇怪氛围:
“你别看弥与平日里爱摆谱高高在上似的,其实他给我们不少俸禄灵石。”
青时抬头瞥来一眼:
“弥与?你们不是都称呼他鬼王么?”
云舒听他这么问,似乎觉得这问题完全不成问题,笑了起来:
“鬼王大人曾经也是魂使,在蔽月之前,弥与也曾是我的搭档,”
云舒像是陷入过往回忆之中,唇角翘起:“一起出生入死的数百年,直呼他名字都喊习惯了。”
“是么。”
青时抿了一口淡茶。
脸色看着比刚才更差了些。
云舒想着,他跟弥与不是朋友么?提到朋友不是应该开心些?
接着开口道:“你看,这两天我在这又吃又住的……”